除夕是清早開始的。
許大茂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棗樹根盤上的草灰還壓得齊整,夜裡又落下些霜,薄薄地鋪在枝子上,像撒了層極細的鹽。許繼還在屋裡睡,婁曉娥已經起了,在灶間和麵。許大茂把院子掃淨,又端了盆清水,用抹布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他擦得極慢,像要把這一年的舊氣都從石頭縫裡擦出去。
小周天不亮就出了門。他揹著一隻帆布袋,裡面裝了幾本剛從礦上點檢回來的記錄本,還有老周託他帶給何雨柱的一包炒花生。走到軋鋼廠門口時,天剛矇矇亮,何雨柱已經等在那裡,推著腳踏車,車筐裡放著兩瓶用棉套裹著的白酒。兩個人一照面,何雨柱說,來得早。小周說,搭了運煤車,快。何雨柱點點頭,跨上車,小周跟在後面走,一個騎一個走,竟也差不多。
到獨院時,許繼剛起來,正站在棗樹下仰頭看霜。見何雨柱和小周進來,他先喊了聲柱子伯伯,又朝小周叫了聲周師傅。小周從帆布袋裡掏出那包炒花生,說老周讓帶的。許繼接了,說周師傅怎麼不回家過年。小周說,老周師傅在礦上守著,他也留下,今年不回了。許繼聽了,把花生抱在懷裡,說那就在我家過。許大茂走出來,拍了拍小周的肩,說正該如此。
婁曉娥在灶間忙,許大茂和何雨柱在院裡支了張桌子,把家裡存著的幾樣乾果擺出來,又燙了壺茶。小周閒不住,看見牆角的竹掃帚,便拿起來把院門外的巷子也掃了一遍。許繼跟在他身後,拿小鏟子把牆根結的薄冰一點點敲碎。小周說,這冰得清,不然夜裡再凍,明早就成溜冰場。許繼說,他前天摔了一跤,膝蓋還青著。小周說,那更得清。兩人一個掃一個敲,把巷口一段路清得乾乾淨淨。
午飯是婁曉娥擀的麵條,臊子裡放了木耳、黃花、肉末,湯頭很濃。小周吃了兩碗,說在礦上食堂天天大鍋菜,過年也沒這般熱乎。何雨柱說,礦上食堂也不是不做飯,只是地溝風口的點檢離不得人,人心不齊整,吃得就不香。小周點頭,說老周師傅每年除夕都親自下井查一遍風口,井口的風最賊,能把保溫棉吹開一道口子。許大茂說,有這樣把井口當門神的人,礦上才安穩。何雨柱端起碗,和許大茂碰了碰。
許繼吃完麵,坐在棗樹下翻看棗樹日誌。這一年快過完了,本子也快寫滿。他數了數剩下的空頁,還剩七頁。他抬頭對許大茂說,今年這棵樹沒少記。許大茂說,明年就是第二冊了。許繼說,等開春棗核落了地,再長出來就是第二冊的樹了。許大茂沒說話,只坐在他旁邊,看那棵棗樹。枝子還是光的,但芽眼已經比臘月時鼓了些。
下午,何雨柱帶許繼貼春聯。春聯是何雨柱自己寫的,紅紙黑字,上聯“風調雨順”,下聯“家和業興”,橫批“春滿小院”。許繼端著一碗漿糊,何雨柱刷一條,他遞一條,再幫著對齊,拿手從中間向兩邊抹平。貼到棗樹旁的柱子上時,許繼問,要不要給棗樹也貼一張。何雨柱想了想,又裁了張窄紅紙,提筆寫了“棗安”兩個小字,讓許繼貼在樹幹上。許繼貼得端端正正,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這像個護身符。許大茂走過來,說等樹長高,這字就貼在樹心裡去了。許繼仰頭看著樹,像在想象那兩個字隨著年輪慢慢長進去的樣子。
天色將晚,婁曉娥端出和好的餃子餡。豬肉白菜的,裡面還摻了半把韭菜,香味一路從灶間飄到院裡。許繼洗了手,也來幫忙。他學婁曉娥的樣子,把麵皮往手心一放,舀一勺餡,再對摺一捏。餡放多了,餃子邊合不上。何雨柱說,你包的是元寶,就是底太厚。許繼說,底厚煮不爛。幾個大人都笑了。小周最麻利,兩手一捏一個,個個圓潤。許繼看了一會兒,也學著小周捏褶子,雖不齊整,好歹包住了。許大茂在一旁剝蒜,說除夕的餃子,吃一個算一個,不講究模樣。
餃子下鍋時,天已經黑了。何雨柱在院子裡點了盞燈籠,掛在棗樹旁。紅色的光映在光禿禿的枝子上,像開了滿樹看不見的花。許繼跑到樹下看,說這棗樹過年了。何雨柱說,等真開花的時候,比這還好看。許大茂站在堂屋門口,看他們幾個人在燈下走動。小周正把剝好的蒜放進小碟,何雨柱從灶間端出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婁曉娥最後一個出來,手裡拿著幾個新碗,分到每人面前。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許繼咬開一個餃子,說今年除夕真熱鬧。何雨柱說,人齊了才叫守歲。許大茂給每人倒了一小盅酒,又給許繼倒了半杯熱水。他舉起杯,說,敬這院子裡的人。何雨柱說,也敬井下的。小周說,敬老周師傅。幾人都把杯舉了。那半杯熱水在許繼手裡冒著白氣。
飯後,許繼倚在婁曉娥身邊聽何雨柱講礦上的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許大茂把他抱進屋裡,蓋好被子。再出來時,何雨柱和小周還坐在棗樹下。夜風很冷,燈籠裡的火苗輕輕跳。何雨柱說,天快亮了。許大茂說,快了。小周仰頭看了看天,說風停了。三個人又坐了一陣,直到遠外的鞭炮聲漸稀,何雨柱才起身,說,去睡吧,明早還要起。許大茂說,好。小周把那包炒花生留在石桌上,說給許繼明早吃。許大茂點頭,說你們也歇著。
除夕夜就這麼過去了。許大茂回屋前,又在棗樹旁站了站。那盞燈籠還亮著,把“棗安”兩個小紅字照得模模糊糊。他抬手把燈籠摘下,吹熄,放進灶邊。風很靜,樹也很靜,只有屋裡許繼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幾聲爆竹,慢慢沉入這個冬天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