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十五,日頭開始有了點力氣。牆根下凍了一冬的土鬆了鬆,棗樹枝子還沒返青,但向陽那一側的芽眼明顯鼓了起來,像裹著層薄薄的水汽。許繼每天清早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往棗樹底下跑。他不再灑茶了,改用手指尖輕輕碰那些芽眼,碰一下縮回來,說像小動物的鼻子,涼的,可又有點軟。
許大茂這天從部裡回來得早。部裡剛開完年後的第一次技術科例會,老孫在會上提了一句,說各廠礦冬春之交的反饋開始往上走了,等開春以後這撥資料起來,第五輪修訂的預備會就該定日子。許大茂把這事記在筆記本上,又把包裡幾份剛到的廠礦來函分類放好。其中一份是礦務局老周寄來的,拆開看,裡面是幾張井下風口冬春交替時節冷凝水變化的記錄紙,每張都附了小周的鉛筆注。最下面壓著張字條,寫:“資料先寄您處,等開春後再定要不要追加樣本。”許大茂把字條摺好,心想老周連字條都寫得像正式報告。
他進了院子,見許繼又蹲在棗樹旁,便問:“今兒個看出什麼來了?”
許繼說:“東邊第三根枝,芽眼比昨晚大了一點。”他拽著許大茂的袖口讓他也蹲下來看。許大茂順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芽眼確實比記憶中鼓了些,褐色的苞片緊緊裹著,尖上透出一線極淡的綠意。他點頭道:“春氣動了。”許繼說:“那什麼時候能種棗核?”許大茂說:“再等兩回雨,土見了潮,就差不多了。”許繼掰著指頭數了數,說他這幾天先去牆根底下把地翻鬆。
何雨柱來的時候,許繼正拿著小鏟子,在牆根向陽的那塊地上劃方格。何雨柱把車靠好,走過去看他劃的線,說:“你這種的是棗還是菜?”許繼說:“這邊幾格種棗,那邊幾格給婁曉娥種些小蔥。”何雨柱蹲下來,拿過鏟子試了試土,說:“還凍著,翻不動。”許繼不信,自己又鏟了兩下,土塊硬邦邦地彈回來。何雨柱笑了:“得等它自己鬆口,人再勤快也不能跟地搶。”許大茂在旁邊說:“你何伯種過菜,聽他的。”許繼便把鏟子插在土裡,說那等土鬆了口他再來。
中午婁曉娥蒸了一鍋玉米麵發糕,炒了盤大白菜。三個人在院裡石桌旁吃。許繼問何雨柱,礦上新年有什麼新鮮事。何雨柱說,老周帶的那幾個新人,如今已能自己下井做點檢了。小周給他們分了段,每人管幾處風口,一人一本便攜本,記完回來再由小周校。有一回一個新人把編號“風—三—零二”抄成了“風—三—零三”,小週一眼就瞧出來,讓他下井重新對了三遍。許大茂說,編號這種事,錯一個就是另一段管子,嚴格些對。何雨柱說,小周現在越來越像個師傅了,說話不多,拿眼睛一看,新人都發怵。許大茂笑了笑,說當年何雨柱看小周,也是這麼看出來的。
許繼在邊上聽了,忽然說:“那我這棗樹日誌,是不是也該讓柱子伯伯校一校。”何雨柱把碗一放,說:“好,我看看。”許繼進屋裡把日誌取出來,何雨柱從頭翻起。一頁頁翻過去,嘴裡偶爾“嗯”一聲,看到某處,拿指尖點了點,說“這天氣寫得籠統,報晴晴了,報陰陰了,沒寫風。”許繼說:“風不大記不住。”何雨柱說:“風不大才要緊,風一大,反倒什麼都刮跑了。你試試,把風記上,哪怕是‘微風’。”許繼點頭,取回本子,在當天那頁後頭補了兩個字:“微風。”許大茂看著,覺得這日記倒比先前更齊全了。何雨柱又說:“等翻年暖了,你再種棗,我還得送你一本新的,當續冊。”許繼說:“那封面您給我寫。”何雨柱說:“行,就寫‘棗—日誌—002’。”
許大茂飯後和何雨柱去了趟部裡,把老周寄來的那幾張冷凝水記錄給老孫看。老孫戴著老花鏡翻了半晌,說:“冬春交替最易出問題,這些資料來得正是時候。等開春以後,井下溼度一上來,風機口、地溝彎頭都會出變化。現在把冬天的底子夯實了,後頭好有比較。”他又問小周新人點檢的事,許大茂說:“新人已能分段獨立記錄,小周校得勤。”老孫點點頭:“這一撥新人起來,老周就能把腳從井口撤出半尺了。”許大茂說:“他未必肯撤。”老孫笑:“是啊,井下的事,哪是你想撤就能撤的。”
從部裡出來,天近黃昏,風已不似寒冬時那樣割臉。路旁楊樹雖還光著,但樹皮下隱隱透出青暈。何雨柱說:“今兒這天,像要下雨。”許大茂望望天,雲層很低,灰裡透亮,說:“下點雨好,土一潤,許繼那幾格子地就能翻了。”何雨柱說:“棗核種下去,幾年能結果?”許大茂說:“總得三五年。”何雨柱“嘖”了一聲:“那小子有耐性。”許大茂道:“他是在棗樹下長大的,知道等。”兩人走到岔路口,何雨柱拐去軋鋼廠,許大茂回獨院。何雨柱臨走說:“下了雨就別讓許繼在院裡亂跑,地滑。”許大茂說:“他心裡有數。”
許大茂回到家裡,見許繼還在棗樹旁轉悠。他肩上搭著婁曉娥披的舊毛衣,拿手電照著樹根附近,說:“爸,我看見螞蟻了。”許大茂過去看,果然有幾隻螞蟻從草灰邊爬出來,在溼土上慢慢遊走。許繼說:“螞蟻都出來了,棗樹也快醒了。”許大茂摸了摸他的頭,說:“快了。”晚飯是婁曉娥下的熱湯麵,許繼吃得很香,吃完又趴在燈下寫他的棗樹日誌。他寫道:“轉陽,土仍凍。見蟻數只,在根南。風微。”許大茂在邊上瞟了一眼,見那字雖仍稚嫩,但比年前又工整了些。窗外風聲細碎,像有雨絲正在遠處悄悄地趕路。他走到門檻上站了站,看天,看那棵還沒發芽的棗樹。他知道,再過些日子,這裡便該有第一場雨了。等到那時,土會松,種子會下地,許繼那本新冊子,也該翻開第一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