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以後,獨院裡的日子像是被日頭拉長了。白晝總是遲遲不去,到了傍晚,空氣裡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暑氣,像看不見的水霧貼在皮膚上。老棗樹上的青棗已經長得極飽滿了,有些向陽的,青皮下已透出淺淺的黃,摸一摸,還硬著,可那棗香已經能聞見了。
許繼的小棗樹又高了一點。他已經不用書包比量了,那樹冠最頂上的新葉已快到他鼻尖。許繼喜歡在午後替它鬆土,蹲在地上,一待就是小半個時辰。他也不急躁,只拿小鏟子沿著根盤輕輕刮,把乾結的土皮弄碎,再用手把碎土歸到樹根邊。婁曉娥說這活兒最磨性子。許繼說,樹都沒急,他急什麼。許大茂在屋裡聽見,擱下茶杯,走到門口看。天很亮,許繼的小影子正好投在牆根下,和樹影連成一片。
何雨柱來得勤。他隔不幾日便騎車過來,車後座不是帶著幾個新摘的瓜,就是幾根從軋鋼廠水井裡鎮過的嫩黃瓜。有一回還帶了箇舊鐵皮噴壺,說礦上小周託他轉給許繼,是礦里老師傅用廢料敲的,又輕又趁手。許繼拿在手裡顛了顛,說比家裡那個木把的還合適。何雨柱道:“這東西在井下使了不短日子,壺嘴細,澆水不衝土。”許繼便每日用它給小棗樹和酸棗苗霧水,細細的水線從壺嘴裡出來,像天上落下極小的雨。
這天下午,何雨柱剛進院子,許繼便拉他去看那株酸棗苗。那苗高不過三寸,幾片葉子卻精神,許繼說:“周師傅送的那幾粒野棗核,只出了這一棵。”何雨柱蹲下看,土是溼的,根旁還插了一圈極細的竹籤,是許繼自己削的,說防野貓踩踏。何雨柱說:“野棗命硬,這一棵若活了,往後不用多管,它自己會搶。”許繼道:“那我也不能太偏心。”何雨柱笑:“你心大,一株家棗一株野棗,都能照看。”
許大茂從部裡回來,身上帶著些油墨味。第五輪修訂的第二次碰頭會剛開完,老孫把“換季巡查週期”和“高溼補充觀測”的初稿都過了。他進屋放下包,把會議資料壓在茶盤下,又走到井邊絞了把涼毛巾擦臉。何雨柱問會開得怎麼樣。許大茂說,分歧不大,只礦上代表還提了條新意見,說入夏後地溝裡有種極細的灰蛾,一窩一窩撲在燈下,點檢時看不清標牌。有人建議在地溝入口掛幾盞避蟲燈。許大茂說這事不大,可也急不得,得先看看那些蛾子到底聚在什麼溫度下,再定燈的位置。何雨柱聽了,說:“蟲蛾子的事,不能想當然。井下不同地面,你掛錯了,反倒招得更多。”許大茂點頭,說他也這麼說。
許繼從牆根下走過來,手裡捧著幾片剛落下的棗葉,黃黃綠綠的,有些蟲眼。他問何雨柱:“何伯,這葉子能當肥嗎?”何雨柱說:“能,剁碎了和土拌一拌,過些日子就爛成肥了。”許繼便取來小刀,把棗葉細細切碎,又和牆根的浮土拌了。許大茂坐在石凳上看著,說:“你現在做的,老周和小周那些人也做過。井下很多資料,開始都是這麼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許繼說:“那我這也是在給樹做記錄。”何雨柱道:“對,樹不哄人,你餵它什麼,它就長成什麼。”
晚飯後,何雨柱和許大茂在棗樹下喝茶。許繼去裡屋寫字。茶還是武鋼高末,水是井水,滾過一遍,入口有股清甘。何雨柱忽然說,老周的腰好得慢,小周有些急。許大茂說,老周那人,怕還惦記著下井。何雨柱道:“我託人捎了瓶藥酒,也不知管不管用。”許大茂說:“心病還得心藥醫。等這輪高溼觀測做完,他見資料都紮實,興許就肯多歇歇了。”何雨柱嘆了口氣,說:“井下的事,一茬接一茬,總沒個頭。”許大茂端著缸子,望著牆邊那兩株小樹,說:“不急,慢慢做。人一輩子做不了多少,能把手頭的事做穩了,便不賴。”
天色暗下來,蟬聲比白天稀了,涼意從地底慢慢往上滲。許繼寫完字,跑出來看他的棗樹。他扒在牆根邊,拿手指輕輕撥了撥那株小棗樹的葉子,又蹲下看酸棗苗。許大茂和何雨柱都不催他。風從牆頭過來,搖得老棗樹沙沙地響,幾片樹葉落在石桌上,半青半黃。許繼說:“爸,我聞見棗香了。”許大茂抬頭,用力吸了吸氣。夜裡的棗香不濃,像從很遠的枝頭,被風一點一點遞過來。他點點頭,說:“嗯,棗子快熟了。”許繼又說:“何伯,等棗子熟了,我要多留幾顆,給周師傅,給小周師傅,也給老孫爺爺。”何雨柱說:“都記著。”許繼便跑回屋,在棗樹日誌新的一頁上寫下:“暑盛,棗將熟。”許大茂看著他伏在燈下的小小背影,沒說話。夜風又起,院子裡滿是棗樹輕輕的響動。那些青棗還在枝頭,只等最後一點夏意過去,便要把自己慢慢染紅。日子不聲不響地往前推,像井裡的水,總在深處流著。許大茂低頭飲了口茶,茶還溫,喉嚨裡落下一小片清涼。何雨柱也端起缸子,兩人碰了碰,不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