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替玉芬兌好熱水，玉芬舒舒服服衝了涼，才從裡屋走出來。
玉芬搬來兩把竹椅，二人緊挨著門檻坐下。她輕聲嘆道：“長福如今心意己決，怕是十頭牛都拉不回頭。他一心想往高處攀，又被周家那邊迷了心智，早把兄弟情分拋到腦後了。”
長青悶哼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竹椅邊沿：“我從沒想過攔著他奔前程，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盯上我辛辛苦苦跑下來的送貨單子。那些商戶，是我幾次三番登門，好不容易才談下來的單子，他倒好，坐享其成不說，竟還想把我的根基連根挖走。”
這番話在他心裡憋了許久，對著枕邊人，終於一吐為快。
李玉芬當即皺眉，臉上也染上幾分不快：“難怪你看著愁眉苦臉。這哪裡是單純分家單幹，分明是明目張膽搶營生。真讓他把客源奪走，咱們的生意必定大受影響。”
“可不是。”長青長長嘆了口氣，“昨天吃飯我沒敢把話挑明，本想再緩一緩。可看他那態度，是鐵了心要跟我們劃清界限，就連該分給媽的那份收益，他今後都打算不給，往後攤子一分開，親兄弟反倒成了對頭。”
“你別太過憂心。”李玉芬緩緩開口，“他要是不給分，媽也不會同意。”
“媽能有什麼法子？之前她特意進城找過長福，勸他好歹蓋幾間房，給自己留條後路，可他半句不聽，當場就把媽回絕了。”
“那些送貨單子，你得早做謀劃，別到最後落得兩手空空。”
長青抬眼望向妻子，眼底滿是茫然：“能有什麼辦法？長福跟著跑了這麼久，裡頭的門道、人脈摸得一清二楚。”
“人心隔肚皮，生意也不是死的。”李玉芬語氣沉穩，“往後商戶那邊，你儘量親自對接，多上門走動。生意做久了，人家認的是你的為人和交情，不單單是一紙單子。另外咱們也慢慢開拓新門路，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拴在舊營生上。”
妻子一席話，恰似清風撥開他心頭的迷霧。長青緊繃的神色漸漸舒展，連日來的焦躁慌亂也消散大半。是啊，做生意終究靠的是人品與人情，未必就會被長福牽制住。
二人正說著，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張婆婆忙完雜活回來了。她走到近前，見兩人還坐在門口閒聊，連忙叮囑：“夜深了，外頭風涼，快進屋歇息吧。明天一早還要下地、趕集，可別熬太晚。”
“曉得啦，張婆婆。”李玉芬應聲答道。
夫妻倆起身回屋，掩上房門。躺到熟悉的床榻上，耳畔是孩子們安穩的呼吸聲，屋外只剩鄉間入夜後的一片靜謐。長青輾轉片刻，心緒慢慢安定下來。
長福要走的路，他攔不住。但屬於自家的生計、身上該擔的責任，他絕不會拱手相讓。親兄弟走到這一步，終究滿心遺憾，可日子總要一步步往前過。
次日天還未亮，雄雞便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鳴。一家人早早起身，簡單吃過早飯。李玉芬裝好夜裡剝好的胡豆，又拾掇妥當鵪鶉蛋，挑起擔子準備去趕集。長青也要趕回城裡出攤，夫妻倆便結伴往鎮上走去。
“城裡做事多留個心眼，遇事別硬扛，真有難處就回來商量。”李玉芬細細叮囑。
“放心吧。”長青點了點頭，“家裡地裡的事，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現在有張婆婆幫襯，我輕鬆了好多，孩子們每天也能按時吃上飯。”
兩人一路走到鎮上，玉芬徑首去集市擺攤賣菜，長青則登上了進城的公交車。
另一邊林家老院，長柱和小麗吃完早飯，一個揹著書包上學，一個動身進城做工。餘秀蓮收拾完廚房，打算把剛搶收回來的油菜籽翻曬一番。
她在院壩裡鋪開墊席，又拖著滿滿一麻袋菜籽走到席邊，還沒來得及倒出來，院外就傳來大哥餘德旺的呼喊：“秀蓮！秀蓮！快出來！”
“大哥，出啥事了？”秀蓮連忙應聲。
“咱娘沒了，快跟我回孃家。”
這話如同驚雷，秀蓮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墊席上，半晌回不過神。餘德旺上前把她攙扶起來，她強撐著回屋，取了幾百塊錢，走到堂屋找到秦大秀，聲音早己帶上哭腔：“媽，我孃家媽沒了，我帶著壯壯先回去。等晚上長柱回來，麻煩您跟他說一聲，讓他明早帶著小麗也過去。院壩裡的菜籽，勞煩您幫我翻曬一下。”
秦大秀臉色不耐，語氣生硬：“就不能把菜籽曬妥當了再走？人都去了，你跑得再急還能把人喚回來不成？”
秀蓮又悲又氣，眼下卻沒功夫跟婆婆爭執。她快步走回院壩，解開麻袋將菜籽盡數倒在墊席上，來不及攤勻，便牽著壯壯，跟著餘德旺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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