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之內白幡低垂，紙錢灰燼落了滿地。
秀蓮爹枯坐在蒲草蓆上，脊背佝僂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失魂落魄，自老伴嚥氣後，便一語不發，只剩滿眼的死寂和蒼涼。
餘秀蓮紅著雙眼走過去，輕輕攬住老父親單薄的肩膀，積攢委屈和悲痛瞬間繃不住，埋在肩頭嗚嗚慟哭。
良久，秀蓮爹才沙啞著嗓子，緩緩開口寬慰她：“閨女，別太難過。你娘這病醫生早說過有復發的風險，你花錢給做手術，又時不時買些營養品，己經做得夠好了。”
“爹，是女兒沒用！”餘秀蓮哭得渾身發抖，心口堵得喘不過氣，“我沒本事治好孃的病，更沒讓她享過一天清福！娘這輩子一輩子操勞吃苦，臨到頭還要受病痛折磨，走得這樣悽慘……”
哭聲哽咽間，一股難以平息的怨懟悄悄爬上心頭。她不由自主想起李玉芬，同樣是嫁人生子過日子，李玉芬便能把她爹接在身邊悉心照料，還捨得花錢請保姆搭手，日子過得體面安穩。可她的母親，勞碌一生，走得冷冷清清。憑什麼人與人的日子，差得這般天差地別？
餘德旺拿著秀蓮給的錢請了村上掌事的廚子，買了菜，打算簡單擺幾桌流水席，餘秀蓮忍著悲痛，挨家挨戶去請平日相熟的鄰居，靈堂前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哀樂聲聲，更添悲慼。
整整一夜，餘秀蓮守靈未閤眼。壯壯卻什麼都不懂，吃飽了飯，早早的睡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她便守在村口翹首以盼，等著丈夫林長柱和女兒小麗過來奔喪。
可從晨曦微露等到日頭高升，依舊不見父女二人的半點身影。
而林家老院，昨日下午小麗放學歸來，西處尋不見母親餘秀蓮的影子。
秦大秀坐在院壩擇菜，見狀隨口叮囑：“你媽回孃家了，你外婆沒了，臨走特意囑咐你和你爸，今天過去弔唁幫忙。院壩裡墊席上攤的是你家的油菜籽，你趕緊歸攏裝進麻袋，等夜裡潮氣上來，菜籽潮了曬不透，到時候交公糧都得被拒收。”
小麗說：“等我爸回來再收也不遲。”
“你個懶丫頭！”秦大秀白她一眼，語氣帶著苛責，“你爸回來天都黑透了，潮氣早上來了，女孩子家不學著做農活，以後成家過日子，什麼都指望別人？”
話音剛落，林老坎扛著鋤頭從田裡歸來，聽見婆孫對話，當即皺了眉。
“你這老婆子就知道使喚孩子！小麗才多大年紀，平日裡哪幹過重活？你幫忙收一下咋啦？”
說著，他放下農具，二話不說上前幫忙，手腳麻利地將攤曬的油菜籽收攏、裝袋，搬進林長柱夫妻的屋裡歸置妥當。全程秦大秀站在一旁嘟囔碎嘴，林老坎懶得與她爭辯，只一心幫孫女減負。
傍晚時分，林長柱歸來。
秦大秀連忙招手喊住他，熱絡開口：“長柱，秀蓮孃家出了事，今天回孃家守靈不回來，你們父女倆在家也懶得開火，今晚就在我這邊灶屋吃麵，省事。”
林長柱沒有多想，牽著小麗便進了父母的灶屋。
飯桌上，小麗扒著麵條，小聲怯怯道：“爸，明天我不想去外婆家，我心裡害怕。”
不等林長柱開口勸慰，秦大秀率先接過話頭，輕飄飄一句定了調子：“不去就不去，多大點事。”
她看向兒子，理首氣壯地攛掇：“長柱你也別去了。人死如燈滅，去了也不能讓死人復生，白費功夫。你踏踏實實去上班賺錢才是正事，家裡裡外外都要開銷，哪有閒工夫耗在這些虛禮上？”
林長柱本就心性遲鈍、不懂人情世故，被母親這麼一說，半點沒斟酌其中的輕重，隨口便應了聲：“好。”
他只記著上班賺錢，壓根沒思量丈母孃病逝是何等大事，更沒想過妻子獨自守喪的委屈和難堪。第二日一早，果真照常進城去了魚攤，將奔喪一事拋得乾乾淨淨。
餘秀蓮在孃家從早盼到晚，始終等不到人。
秀蓮嫂子幽幽開口：“天都黑了，要來早來了，我看你在婆家也是個不受待見的主啊！”
秀蓮心裡的羞愧、委屈、憤怒層層堆積，堵得她五臟六腑都發疼，心底的火氣越積越旺，幾乎要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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