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話,民警就開車走了,整個處理過程不到十五分鐘。
中年女人的臉色已經從憤怒變成了絕望。她站在那塊被潑了油漆的墓碑前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試圖擦掉墓碑上的油漆。
但油漆已經幹了,手帕擦上去,只在碑面上留下一道更模糊的紅色痕跡,像一記無法抹去的傷痕。
她的肩膀開始抖動,淚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侯亮平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蹲在墓碑前哭泣的女人。
他想上前安慰一句,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在審訊室裡,他說過很多話——質問、逼迫、嘲諷、威脅,那些話他都說得無比流利。
但面對一個蹲在父親墓碑前哭泣的中年女人,他的語言庫存裡一片空白,像一本被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書,後面全是空白的紙張,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傍晚六點,寒衣節的人流終於漸漸散去。
侯亮平回到辦公室,把鐵皮票箱的錢清點了一遍,然後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那捲撕得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門票發呆。
老張推門走了進來,臉色很不好看。他站在侯亮平的辦公桌前面,低頭看著他:“今天西區那件事,你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
侯亮平抬起頭:“我不該報警?”
“你不該報警,也不該在那裡站著發呆。”老張的語氣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到了現場之後,家屬的情緒是最激動的時候。你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做,光等著警察來,家屬能不炸嗎?”
“你知道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嗎?先道歉,不管是不是你的錯,先道歉。然後馬上登記家屬的聯絡方式,告訴他這件事管理處一定會負責處理。”
“承諾他三天之內給他一個答覆不管你三天之內能不能查出來,先把這個承諾給了。家屬要的不是你的沉默,是你的態度。”
侯亮平握著票卷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我當時沒想到。”
“你當然沒想到。因為你以前是幹大事的,你處理的都是幾百萬、幾千萬的大案,一個小小的公墓糾紛,你根本看不上眼,對不對?”
侯亮平沒有說話。
老張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像是一個在墓園裡幹了三十年的人,看著一個跌跌撞撞的新人,既想拉他一把,又覺得這個人扶不起來。
“侯亮平,你得明白,你現在不是什麼反貪局的局長了。你現在是青龍山公墓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你要是放不下這個架子,你在這兒待多久都不會好過。”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的身後關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一個小小的句號,把這一天的混亂和尷尬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結尾。
辦公室裡只剩下侯亮平一個人。他坐在那把吱嘎作響的辦公椅上,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遠處傳來一陣哀樂的聲音,低迴而悠長,不知是哪個墓區又有人在下葬。
那樂聲順著山風飄過來,傳到管理處的小樓裡,像一條看不見的帶子,纏繞在侯亮平的耳邊,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