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可以說“我態度冷漠,沒有服務意識”,但這只是重複投訴信裡的指控,算不上認識深刻。
他還可以說“我業務不熟,需要加強學習”,但這話聽起來像在找藉口,像是在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會”。
下午四點半,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趙大姐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記賬本,看到侯亮平面前的A4紙上還是隻有“檢查書”三個字,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開始寫?”趙大姐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不知道怎麼寫。”侯亮平如實回答。
趙大姐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開口說:“寫檢查這種事,其實不難。你就按三個部分寫。”
“第一,寫清楚那天發生的事情經過,要寫得簡單明瞭,不要囉嗦。第二,寫你對這件事的認識,重點寫你錯在哪兒,為什麼錯了。第三,寫你以後打算怎麼改。”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趙大姐:“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趙大姐點了點頭,“但有一點你要注意,寫認識的時候,不能光說我錯了,要寫具體一點。”
“比如你可以寫我沒有把喪屬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而是機械地執行售票任務,這說明我的服務意識淡薄,沒有真正樹立起為人民服務的思想。”
侯亮平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他在反貪局辦案的時候,最討厭看到這種套話連篇的檢查。
每次看到這種檢查,他都會覺得寫檢查的人根本沒有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只是在應付差事。
但現在,趙大姐教他的,恰恰就是這種他最討厭的寫法。
“趙大姐,”他遲疑了一下,“這樣寫……會不會太假了?”
趙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她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說:“老侯,你覺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你覺得你心裡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你覺得售票更重要,所以沒去帶路?你覺得這樣的話能寫到檢查裡嗎?”
侯亮平沒有說話。
“檢查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讓你寫心裡話的。”趙大姐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
“檢查是寫給別人看的,是給領導看的,是給上級單位看的。他們要看的不是你真實的想法,是你的態度。態度怎麼寫?就是寫他們想聽的話。”
“他們想聽什麼?”
“他們想聽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想聽你誠懇地道歉,想聽你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至於你心裡到底怎麼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把檢查寫得讓他們滿意,讓這件事儘快過去。”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那張白紙上,紙上“檢查書”三個字工整得有些刺眼。
他又想起以前在反貪局,有一次審一個國企老總,那個人寫了整整五頁的檢查,字字泣血,句句懺悔,但侯亮平看完之後,冷冷地說了一句。
“你的檢查寫得很感人,但你的犯罪事實不會因為你的檢查感人而有任何改變。”
現在,輪到他寫檢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