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另一個年輕女幹部彙報了牧民轉移安置的進展,還有一些關於過冬飼草料儲備、護林防火通道檢查的事情。侯亮平坐在旁邊聽著,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不停地寫著什麼。
他幾次舉起手來,想說話,但每次都在看到方大年和其他人專注討論具體事項的目光時,又默默放下了手。
方大年注意到了他這邊的動靜,卻沒有點他的名,而是繼續聽完幾個彙報,才轉向他:“侯縣長,你剛來,聽了很多基層事情,有何感想?”
侯亮平放下筆,“方書記,各位同志,我聽了今晚的工作討論,覺得大家都很辛苦,體會到基層工作的不容易。不過我有一些建議,不知道當不當講。比如水渠搶修這個問題,咱們除了臨時調物資搶修之外,是不是可以建立一套完整的應急搶險預案?
明確各部門的職責分工、物資儲備標準和資訊報送路徑,形成書面規範,這樣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就不用臨時打電話到處求援了。”
他說完,幾個幹部交換了一下眼神,有的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方大年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侯縣長,你說的預案,有沒有用?有。但咱們這兒,情況特殊。水渠垮了,最要緊的是今晚把缺口堵上。明天早上,即便有了應急預案,該垮的草場早就垮了。
我們這兒很多東西都寫在紙面上,但更多的時候,是要靠人跑斷腿、磨破嘴,一袋水泥一袋水泥地扛到上游去。預案不是不能做,但光做預案,救不了今晚的急。”
侯亮平嘴裡那句“但是……”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感覺自己坐在了兩種工作邏輯的交界線上,一邊是他熟悉的文字與制度建設,另一邊是他尚且陌生的泥土與皸裂。
他所倚仗的那些方法,在這樣一片被風沙和乾旱反覆蹂躪的土地上,彷彿是一架鏽跡斑斑、難以轉動的齒輪,怎麼用力都推不到合適的位置。
會議一直開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散會後,方大年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侯縣長,別急,剛來,慢慢學。”語氣平淡,卻讓他感到自己彷彿被一片喧囂的河流裹挾著向前走,而那河流的岸上,盡是陌生的灘塗。
回到招待所,侯亮平坐在窗邊,透過玻璃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思緒萬千。他從行李箱裡拿出那本他多年來的工作筆記,翻開新的一頁,在頂頭寫下了幾個字。
“關於建立縣域應急搶險長效機制的思考。”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翻了翻之前那些關於法律條文的筆記,猶豫了一會兒,在那行字下面寫了幾個字:“方書記說得有道理。”
他把本子合上,裝回公文包裡,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慢慢摸到了一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但他還不確定那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這戈壁灘上的第一課,遠比他在漢東辦過的任何案子,都要厚重得多。
來邊疆縣的第三天,侯亮平接到了縣府辦的通知,說縣裡要召開全縣幹部大會,方書記點名要他參加,並準備發言。
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侯亮平心裡湧起一股隱秘的期待。他一直在等著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能夠正式亮相、展現自己能力的舞臺。
這三天,他待在招待所和圖書室裡,翻了厚厚的幾摞簡報和材料,大致瞭解了縣裡的基本情況,也琢磨出了一套施政思路的雛形:法治建設,程式規範,制度完善,監督機制。
他渴望藉此機會,在這片戈壁灘上,樹立起一個漢東來的精英幹部的形象,證明自己即便被髮配到天涯海角,也依然是那個銳利而不可替代的侯亮平。
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準備發言稿。紙筆攤開,反覆推敲打磨,寫了又改,改了又謄。他在稿子中引用了大量他熟悉的專業術語和規範表述,語調莊重,邏輯嚴密,力圖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他多年積累的專業功底和思想高度。
會議當天的早晨,侯亮平難得換上了那件淺藍色襯衫,打了一條深藍色領帶,外面套上筆挺的深色西裝外套。在鏡子前前後後照了幾遍,確認沒什麼問題後,才出了門。
縣政府大會議室能容納一百多人,長條椅擺得整整齊齊,主席臺上放著一排桌子,鋪著深藍色桌布,擺著幾瓶礦泉水和話筒。
侯亮平到的時候,臺下已經坐了不少幹部,大多是穿著樸素工裝、皮膚黝黑的本地人,有些還在低聲交談,濃重的西北口音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會議準時開始,主持人先介紹了幾項議程,然後請方大年講話。
方大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夾克,清了清嗓子,用十分平實的口吻講起當前的旱情和水源調配問題,講了牧區牛羊越冬的飼料準備,講了護林防火和幾條正在修的鄉村道路。
沒有稿子,沒有官腔,句句都是具體的事、具體的人。臺下的幹部們一個個聽著,專注而安靜。
方大年講完,主持人宣佈下一項議程:“下面,請從漢東省交流到我縣工作的侯亮平同志發言,大家歡迎。”
侯亮平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拿著發言稿走上主席臺。他站在麥克風前,掃了一眼臺下的百來張面孔,定了定神,開口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侯亮平,非常榮幸能夠有機會來到咱們縣工作。在來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在新時代背景下,我們邊疆地區的基層治理,如何更好地適應法治建設的大趨勢,如何實現制度建設與日常治理的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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