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地方官對外來幹部本能的排拒,是觀念和習慣的差異。他必須做點什麼,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他侯亮平不是隻能坐在會議室裡講空話的繡花枕頭。
週五上午,他主動走進方大年的辦公室。辦公室裡瀰漫著旱菸的氣味,方大年正低頭看一份報表,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筆。
“方書記,我來縣裡也有一些日子了,光看材料總覺得隔著一層。我想下去跑一跑,到鄉里、村裡實地看看,瞭解一下情況,也順便為以後的工作找準切入點。”
方大年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你來了也有些日子,是該下去走走了。這樣吧,明天一早,讓綜合辦的老劉用鄉里的車送你,去紅旗鄉。
那裡是咱們縣最乾旱的片區之一,水渠和蓄水池的問題最突出,你去看一看,和鄉里幹部、村裡人聊聊。多聽真話,少說……書本上的道理。”
最後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侯亮平臉頰微熱。他挺直背脊:“方書記放心,我這次去,就是想了解實際困難的。”
方大年沒有再多說,低下頭繼續看報表。侯亮平見他不再說話,便退了出來。他回到圖書室,開始做準備。
他拉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翻出昨天剛從縣水利局影印來的幾份關於紅旗鄉水渠及灌溉設施的簡要材料。材料記錄得很粗略,大多是些工程名稱、修建年份、灌溉面積等基礎資料。
侯亮平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勾畫,擬定了一份詳細的調研提綱:一、紅旗鄉農田水利設施運維情況;二、基層抗旱應急預案及物資儲備;三、鄉村幹部和相關責任人的履職情況。他心想:這次下去,一定要拿出專業水準,摸清問題所在。
第二天一大早,侯亮平在縣政府門口等車。紅旗鄉離縣城約四十公里,一條柏油路走到一半便成了土路,吉普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才遠遠望見一片灰褐色的土房子和幾棵歪脖子楊樹。
鄉政府是個小院子,一排平房,幾間辦公室。鄉長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漢子,叫馬德海,皮膚黝黑,穿著件沾了泥點的迷彩服,見侯亮平下車,迎上來熱情握手:“侯縣長來了,辛苦了,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
侯亮平握了握手:“馬鄉長客氣了。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旱情和水渠的情況,不打擾你們正常工作了。”
“好,好,那咱們邊走邊聊。”馬鄉長也不多寒暄,帶著侯亮平往田間地頭走去。
紅旗鄉比侯亮平想象的更加乾旱。大片大片的土地皸裂著,裂縫像一張張乾渴的嘴。遠處的戈壁灘上,稀疏的駱駝刺和矮草被陽光烤得發白。
馬鄉長走在前面,指著不遠處一片泛黃的農田:“那邊是咱們鄉的玉米地,今年春旱,出苗率比往年低了不少。
前面的水磨溝,有一條主灌渠,但是年頭久了,滲漏特別嚴重,再加上今年降水少,溝裡的水已經斷流好幾天了。村裡想組織人搶修,但缺材料,缺人手,缺資金。”
侯亮平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不時提出一些後續跟進上的問題,比如:“水渠維護的責任主體是否明確?有沒有定期巡查制度?維修資金的申請和撥付流程是怎樣的?
馬鄉長聽著這些問題,有些答不上來,只是搓著手:“侯縣長,說實話,咱們這兒條件有限,有些事情沒那麼細的規矩,主要靠人扛、靠嗓子喊。”
侯亮平聽著,心裡升起一股篤定:這正是他可以帶來專業和完善的地方。他跟著馬鄉長走了大半個上午,越走心裡越有底,腦海裡已經盤旋起一套規範化的建設思路。
他想著等到調研結束後,寫一份內容詳實的報告,重點闡述建立健全基層水利設施管護機制、完善抗旱應急響應流程等建議,用真章實效堵住那些質疑的聲音。
中午,馬鄉長留他在鄉政府食堂吃飯。剛坐下,就有個村幹部跑來,一臉焦急:“馬鄉長,水渠又垮了!這次垮得更厲害,水都快流乾了!”
馬鄉長臉色一變,放下碗:“垮哪兒了?”
“就水磨溝那段。昨夜颳大風,把虛土吹塌了,今天上午水流一衝,缺口又擴大了一截,現在只剩一小股水還在往草場那邊送,撐不了多久了。”
馬鄉長嘆了口氣,轉向侯亮平:“侯縣長,實在不好意思,我得帶人去看看,你自己先吃。”
侯亮平放下筷子:“我跟你們一塊去。”
馬鄉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幾人放下碗筷,快步朝水渠方向趕去。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便看到一片草場旁邊,一條水渠像是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渾濁的水流正源源不斷地從缺口處湧出來,順著低窪地帶漫溢,很快就滲進了乾裂的土地。
十幾個村民正圍著缺口,有的拎著鐵鍬,有的抱著編織袋,有的正把幾捆幹樹枝往缺口裡填。
牽頭的是一個老漢,花白鬍子,深眼窩。馬鄉長上前問:“老李,情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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