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端著一種在最高檢工作會議上發言時慣有的姿態:“這個搶修行動,有沒有事先向鄉政府報備?有沒有制定施工方案?有沒有進行安全風險評估?有沒有……履行相應的審批程式?”
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水流聲在耳邊嘩嘩作響。老李頭愣了好幾秒,才一臉詫異:“侯縣長,你說啥?啥報備?”
“就是書面的施工許可和審批流程。”侯亮平語氣篤定,“在沒有履行相應程式之前,不能隨意進行工程作業,這既關係到工程質量和資金安全,也是對大家的安全負責。”
剛才沉寂下去的嘈雜聲又起來了,幾個年輕村民面面相覷,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和好笑。老李頭聽明白後,發出一聲複雜的乾笑。
“侯縣長,你是從大地方來的,你講的那些個規矩,我們聽不懂。咱們這兒常年乾旱,水渠一垮,草場就完了,牛羊就得餓死。啥施工方案、啥安全評估,等你那套程式批下來,水早就流乾了,咱們喝西北風啊?”
“我理解大家的難處,但越是緊急情況,越要按規矩來。沒有方案,沒有審批,出了問題誰負責?”侯亮平站在原地,堅持著。他曾經習慣於用這樣的方式解決所有問題,用程式、規範和責任劃定邊界。而在這片乾裂的土地上,他這套邏輯顯得那樣空洞。
“我負責!”老李頭往前站了一步,嗓門提高了許多,“我是村支部書記,這個水渠就是我們村的命根子!現在水在流,地等著澆,牛羊等著喝水,我們沒時間去搞你那套書面檔案!你要是想幫忙,就幫著一起裝沙袋,不想幫忙,就到邊上坐著去!”
侯亮平的嘴唇動了動,還試圖辯駁:“這不合規矩……”
“規矩?我叫老李,李滿囤,在這村裡當了二十多年支書。你說的那些規矩我沒聽過。我告訴你,只要老百姓日子過不下去,我老李頭今天就先不講什麼規矩了!”老李頭重重一揮手,轉向村民,“都愣著幹什麼?接著堵!不能讓它再流了!”
村民們紛紛轉過身,繼續搬石頭、填土袋。沒人再理會侯亮平。侯亮平張了張嘴,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一根插在田埂上的木樁,所有人都從他身邊繞過、跨過、無視他,忙著做他們自己認為要緊的事。
水渠的缺口還在擴大,水流越來越急,幾個村民跳進水裡試圖用身體擋住水的衝擊,冰冷的泥漿濺了他們一身。
侯亮平手中的筆記本,已經一個字都沒有再寫。馬鄉長站在他身邊,嘆了口氣:“侯縣長,我知道你想把事情辦得規範些,但咱們這邊條件有限,很多事沒有那麼多文書上的流程。先把水堵住,再說別的吧。”
侯亮平低聲說:“可是沒有方案,怎麼保障工程質量?”
馬鄉長沒有回答,而是轉身拿起一袋沙土,扛在肩上,快步朝缺口走去。侯亮平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在風中水中忙碌的人影,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複雜情緒。
他的專業和規範,在這些渾身泥漿的村民面前,彷彿變成了一個沉重而多餘的笑話。他站在那裡,聽著水聲、喊叫聲、鐵鍬剷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彷彿一個突如其來的喚醒。
他最終還是沒動。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忙活,直到天黑。期間,水渠的缺口幾次險些被合攏,又被更大的水流衝開。老李頭嗓子都喊啞了,村民們渾身的泥漿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最終還是沒能完全堵住缺口。
夜色降臨時,老李頭癱坐在地上,滿臉泥漿和疲憊,嗓子嘶啞:“完了……水都流光了……草場保不住了……”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在低聲嘆息,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悄悄抹著眼淚。
馬鄉長走過來,蹲在老李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別太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老李頭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要是人再多一點,動作再快一點,也許能保住。可是……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啊……”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侯亮平站在不遠處,聽得清清楚楚。那兩個小時,正是他站在田埂上,反覆講著所謂程式的那兩個小時。如果沒有他攔著,村民們也許真的能搶在更大塌方發生之前,把缺口堵住。
他手中的筆記本,那上面所有關於制度流程的構想,此刻都變成了白色的汙痕,帶著一種刺目的荒謬感。
人群慢慢散去。侯亮平站在原地,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水渠和乾涸的草場,久久沒有動彈。
晚風捲著沙塵撲在他臉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從頭學到了骨子裡的精英邏輯竟是如此單薄無力,以至於在這片乾裂的土地上,連一捧沙土都不如。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調研提綱和建議,在昏暗的天色下彷彿變成了一堆沒有任何意義的廢紙。
他轉身正要離開時,一個村民從他身邊走過,低聲嘀咕了一句:“城裡來的大官,只會讀書本,不會幹人事。”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侯亮平的耳朵裡。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只是緊緊攥著那本筆記,一步一步,走回了鄉政府的那輛吉普車。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駛向縣城的方向。侯亮平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逐漸沉入暮色的戈壁灘,心頭湧起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茫然。
他彷彿覺得自己剛才經歷的不是一次調研,而是一場毫不留情的檢驗,檢驗他那些引以為傲的理念,是否真的適用於這片土地。而檢驗的結果,他不想承認,卻也無法逃避。
水渠事件後,侯亮平一直把自己關在招待所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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