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人魚貫而入。凌霄踏進石門的一瞬間,耳畔風聲驟變,周圍的空間像被拉扯了一下——甬道內外的靈壓截然不同。門外的天地靈氣溫和柔順,門內的靈氣卻暴躁洶湧,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修為稍低的弟子臉色頓時白了白。
凌霄的經脈中,龍氣卻在這一刻微微活躍了起來。像游魚歸水,那種暴躁的靈氣在他感知中並非混亂,而是被某種力量攪動過的殘留。他嗅到了極淡的、腐朽中裹著甘甜的氣息,那氣息跟碑林地下的龍骨粉一模一樣。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口。凌霄偏頭,沈越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小心些,越往下走越不對勁。往年有人在這下面走火入魔,出去之後瘋癲了大半年。”
凌霄點頭:“你也要下去?”
沈越笑了一下:“我內門弟子,自然有資格進祖地修煉。不過我不參與你們的考核路線,我走另一條岔道去閉關室。你自己當心。”
他說完便轉身沿著甬道左側一條分支走了,很快消失在幽藍的光暈中。
凌霄收回目光,隨著考核弟子的人群繼續往下走。甬道越走越寬,越走越深,兩側牆壁上的符文也越來越密集,腳下的石階漸次出現了暗紅色的紋路——跟那口枯井井壁的龍血巖質地一致。凌霄踩上去的每一步,腳底都有微弱的共鳴感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應和著他的步伐。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頂空間出現在眾人面前,穹頂高數十丈,壁上嵌著無數發光礦石,將整片空間照得猶如白晝。地面上分佈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石臺,石臺表面刻著陣法紋路,隱隱散發出各色靈光。
幾個外門弟子已經迫不及待躍上石臺盤膝坐下,想要趁機吸收祖地濃郁到近乎凝液的靈氣。但有人剛坐上去就面色一變,渾身靈光亂閃,識海震盪,趕緊又跳了下來。
凌霄沒有急著上石臺。他站在原地,閉上眼,靈識向四周蔓延出去。祖地空間的牆壁地面全是龍血巖,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但凌霄能分辨出來,這濃郁的靈氣底下壓著一層更沉更厚的東西——像一口萬丈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壓著翻湧的暗流。
他順著那股暗流的方向向空間的深處走去。周圍幾個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動向,有人猶豫著要不要跟,但看凌霄走的方向越來越偏、越來越暗,最終還是打了退堂鼓。
凌霄拐過一根巨大的石柱,眼前出現了一條狹窄的裂縫。
裂縫不過半人寬,兩側巖壁犬牙交錯,向內延伸不知多遠。凌霄側身擠進去,往前走了百餘步,裂縫陡然寬闊起來,變成了一條天然的巖洞通道。通道四壁的龍血巖顏色越來越深,從暗紅漸漸轉為赤黑,凌霄掌心那道金色烙印在此刻驟然發燙,燙得他整隻右手都在微微抽搐。
他低頭看掌心——金色烙印不再是靜止的紋路,它在蠕動、在擴張,像一枚正在甦醒的活物。凌霄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
洞道盡頭,他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空曠到令人窒息的地下巨洞。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周是參差林立的石筍和鍾乳,每一根石筍的表面都覆著密密麻麻的龍紋。地面上,一座巨大的金色陣法盤踞在正中,陣法直徑足有百丈,陣紋繁複如星河,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根暗金色的龍柱矗立,九根龍柱環繞中心,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圍困之局。
陣眼正中,一團混沌的金色光暈懸浮著,光暈中隱約可見一枚巨大的龍形骸骨盤踞,骨骼完整,脊椎蜿蜒如山脈,利爪四張如撐天巨柱。那骸骨被陣法的金色鎖鏈層層纏繞,每一條鎖鏈上都附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源源不斷地從骸骨中抽取著什麼。
凌霄站在巨洞邊緣,整個人僵住了。
識海深處,太古戰龍的殘魂猛然睜開了雙眼。那雙豎瞳裡暗金色的光芒翻湧如海嘯,一道低沉到讓識海四壁都在震顫的咆哮炸裂開來——那咆哮裹著萬年封凍後終於找到血仇的暴烈、瘋狂、以及撕心裂肺的悲慟。
凌霄渾身龍氣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暗金色的鱗紋從他脖頸一路蔓延到面頰,額間猩紅獨角虛影凝實了大半,赤紅豎瞳完全張開。他單膝跪地,五指深深摳進龍血巖地面裡,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陣眼正中那具巨大的龍骸,在他龍氣爆發的瞬間猛地顫動了一下。
覆蓋在骸骨表面的金色鎖鏈嘩啦啦作響,符文瘋狂閃爍,整座大陣從沉寂中驟然啟用,嗡鳴聲響徹整座地下巨洞。凌霄能感覺到——那具骸骨中殘存的一縷意志,正隔著百丈距離、隔著鎮壓三百年的陣法、隔著萬古光陰,向他傳來一道微弱到幾乎不可捕捉的回應。
那道回應裡有血、有淚、有億萬龍族子民不甘的嘶吼。
凌霄緩緩站起來。
他渾身暗金鱗紋閃爍不息,赤紅豎瞳冰冷如刀。他望著那座鎮壓著同族骸骨的大陣,喉結滾了滾,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落在空曠的巨洞中:
“我來接你們回家。”
九根龍柱在同一瞬間劇烈震顫,整個地下巨洞地動山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