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告辭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擦黑。暮色沉甸甸地壓在山脊線上,夜風從靈田方向灌過來,裹著月華草被翻動過的澀苦清氣。他順著山道往下走,快走到自己院子附近時,遠遠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蹲在靈田邊。
蘇清月正俯著身,指尖撥弄一株月華草被踩歪的葉片。
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目光觸到凌霄的那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鬆開。凌霄腳邊的白團不知何時已經竄了出去,顛顛地跑過去,繞著蘇清月的裙襬嗅了一圈,仰起腦袋衝她搖了搖尾巴。
蘇清月低頭看它一眼,又抬眼看了凌霄:“你又讓它亂跑。”
凌霄走過去把白團撈起來,白團不情不願地蹬了兩下後腿,在他掌心裡到底老實下來。“路過,它自己躥的。”凌霄掃了一眼她手邊那株月華草——葉片卷著邊,顏色比周圍淡了三分,一副蔫蔫的模樣。“這草怎麼了?”
蘇清月伸手碰了碰那片捲曲的葉緣,指腹極輕地捻了一下:“根鬚受了震,靈脈給不上水。上回你這小東西踩的,傷著了根。”
凌霄低頭看白團。白團把腦袋埋進他臂彎裡裝死,連尾巴都僵著不動了。
“我賠。”凌霄說。
蘇清月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溼泥。暮光從側邊斜照過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淺淡的金紅色。她看了凌霄一眼,又看了他懷裡的白團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你身上……有什麼東西。”
凌霄脊背微微一繃,面上卻紋絲不動:“什麼東西?”
蘇清月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越來越淡的暮光裡凝望著他。她沒靠近,只站在原地,眉心微攏著,像在辨認一縷飄忽得幾乎抓不住的香氣:“說不準。像是什麼……很舊的東西,帶著暖意。上回你在藏經閣樓下走過,我就感覺到了。”
凌霄心頭一緊。他能察覺到自己經脈深處的龍氣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一絲絲微弱的餘韻,像燭火隔著厚紙透出的溫度。蘇清月體內那縷稀薄的龍族血脈捕獲了它——雜血對純血的感應是本能的,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血脈的由來,可她的身體認得。
“大概是功法的氣味。”凌霄語氣平平,“我練的是外家硬氣功,跟一般內功路數不一樣,氣息聽著古怪些也是有的。”
蘇清月看了他兩息,沒有深究。她重新蹲下去,用手撥了撥那株月華草根部的土,聲音淡淡的:“你最好收一收。宗門裡能覺察到這種異樣的人,不止我一個。”
凌霄心頭一動。這話不像是警告,倒更像是某種隱晦的提點。他看了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沉默了一息才開口:“多謝。”
他抱著白團轉身走了。走出靈田範圍之後,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滲了一層薄汗。蘇清月那句話裡藏著一個他之前沒充分估量的資訊:不止她一個人能感知到他身上的龍氣。宗門中還有其他對龍族血脈敏感的人存在。
他快步回了院子,關好門,在榻上盤膝坐下。暗金色的微光在他皮膚下面緩慢流轉起來,他開始用龍氣在經脈中加緊刻下一道新的淬體符文。明天他要在祖地底層探察氣眼,龍氣外洩的程度必須壓到最低,任何超出”金系功法”範疇的痕跡都不能留下。
夜色一寸寸地沉下去。白團趴在窗臺上半眯著眼,耳朵偶爾轉動一下,替凌霄守著屋外的動靜。桂花樹的枝條在夜風中沙沙蹭著屋簷,聲音細微又綿長,像秋蟬最後的低唱。
夜過半時,凌霄猛然從淬鍊中驚醒。
他的靈識捕捉到一道呼吸聲。極輕,極緩,藏在院牆外東南角那棵老槐樹的濃蔭裡,距他不過十五丈。那道氣息被刻意壓得很低,若非淬體符文令他的五感比從前銳利了何止一籌,幾乎可以瞞過大多數築基修士的靈識。
有人在暗處盯著他。修為不低,至少築基後期。
凌霄沒有睜眼,沒有起身。他維持著盤膝的姿勢,呼吸勻淨如常,面容平靜得像一尊入定的石像。白團的一隻耳朵豎了一瞬,凌霄在靈識中遞過去一道意念:“別動,別出聲。”
白團把腦袋重新埋進爪子間,裝睡。
那道呼吸聲在槐樹冠裡盤桓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後半夜才悄然撤去。凌霄在對方撤離的那一瞬間將靈識緊緊綴了上去,尾隨了不過四五息——那人撤走的方向不是外門,不是蒼梧峰,是筆直地朝主峰去的。
主峰。掌門與太上長老所在的那座主峰。
凌霄在黑暗中睜開眼,瞳孔深處一線暗金色悄然閃過又隱去。主峰的人在盯他。是例行排查所有近期的內門新弟子,還是專衝著他來的?他枕著手臂重新躺下去,盯著房樑上被月光切成窄條的暗影,心念急轉。
若只是例行排查倒也罷了。若是後者,那說明上次祖地警報已經引起了宗門最高層的疑心。而他在祖地底層留下的痕跡,恐怕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乾淨。
。好越快越。地祖進須必天明
。打要仗有天明。眠淺沉己自,眼上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