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閉了一下眼,將那道感應接住。燈光的輪廓中,他分辨出了一道紋路。那紋路的形狀與他額間獨角虛影的底部輪廓一模一樣。
銀白色。長大了。
他睜開眼,呼吸的節奏比剛才沉了半拍。蘇清月注意到他的變化:怎麼了?
凌霄沒有回答。他低頭看向膝上的信函,拇指抵在蠟封邊緣,猶豫了不到一息,然後指腹用力按下。
蠟封碎裂。牛皮紙封口散開,露出內頁一張薄如蟬翼的暗青色紙箋。紙箋上只有一行字,筆勢疏狂如刀劈斧砍:
你拿到了迴響與歸來。接下來該問——為什麼龍族舊址裡會有太古碎骨?碎骨是誰放的?為什麼他要在舊址正上方布一座灌陣?答案不在舊址下面,在舊址上面。上來。我在你西南九百里的墨巖峰等你。來之前先看一眼你懷裡那張皮紙——背面。
沒有署名。但凌霄認得這字。
字跡與舊檔庫銅牌旁那本手札中第七任主事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猛地將暗青色紙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確認字跡無誤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手入懷,取出那張從地宮石柱下抽出的皮紙——若迴響至此,則舊路已通那張。他將皮紙翻到背面,之前被碎骨壓住的部分此刻徹底暴露出來。
背面上方用同樣筆跡刻著一行字,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半,淺了一半,像是寫完之後又刻意磨過:
碎骨乃虛天之物。陣乃虛天所布。龍族舊址封印的異物,是虛天的一顆棋子。被我放出,又被我重新釘死在此。我斷一指以為鑰,封己魂於門縫中,以防它日後再脫。但我知道,有一天會有人帶著昶照的血脈走進來。那個人如果夠聰明,他會看到這裡。如果他不夠聰明——
字跡在這裡頓了一下,有一道極其明顯的筆鋒凝滯,像寫到這裡時猶豫了許久。
——那他走不出谷地。你走出去了,你看到了。那麼你記住:虛天對你的追蹤比你以為的更早。早到你第一次在青玄宗的測靈古器前站定的時候。
凌霄攥著皮紙的手指關節泛白。火堆對面的蘇清月隔著火光看著他臉色一層一層沉下去,沉到某種近乎靜止的冷。
許久,凌霄將皮紙摺好收回懷中,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望向西南方向。
改道。他說,先不去舊址了。
蘇清月站起身,將斗篷重新披好:去哪兒?
西南九百里,墨巖峰。凌霄將兩枚玉牌裹緊收好,彎腰把火堆用土壓滅,第七任主事在那裡等我。
白團從衣襟裡鑽出來,耳朵朝西南方向轉了轉,狐疑地了一聲。蘇清月看了一眼凌霄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急切,只有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像刀鋒在磨石上走過千遍後,終於落定在某一處不再偏移的角度。
她沒再多問,提起行囊跟了上去。
風從西南方迎面撲來,帶著墨巖方向特有的鐵鏽味。凌霄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篤定。他掌心裡那兩枚玉牌的金色光絲,在持續不斷地朝西南偏南的方向亮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引路燈。
千里之外,銀白色幼龍額間的那道紋路暗了一瞬,又亮了。它重新蜷臥下來,將腦袋擱在銀絨苔上,望向西南方向的視線穿過荒原與山川,穿過風與寒夜,落在一個它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點上。
那個點上,正有一個身影在趕路。
離開幹河床兩個時辰後天色徹底黑透,天上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霾貼著星光鋪過去,把整個荒原罩進一種灰濛濛的半暗裡。
凌霄的步子沒有放慢。西南方向的鐵鏽味越來越濃,風從那個方向刮過來時帶著一種細密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微粒,打在臉上像極細的砂紙輕輕擦過。蘇清月跟在他身後,禦寒斗篷裹緊了,呼吸偶爾被風吹得斷一瞬,但沒有出聲叫停。
凌霄心裡在算距離。九百里,按他們現在的腳程,日夜不停地趕大概需要三天兩夜。但問題是路上不會太平。幹河床裡那封信的出現已經足夠說明問題——有人全程盯著他,盯得滴水不漏,卻選在一個他必定會經過、必定會停下來歇腳的地方把信放進了他貼身儲物囊裡。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不會只做一件事。
所以他一直在注意腳下的土層。
離開幹河床不到三十里,土層的顏色變了。之前是灰褐色的凍土,現在變成了一種更淺的灰白色,踩上去鬆軟了許多,不像凍土那麼硬實,反而帶了一點幹沙的觸感。凌霄在一處沙土交接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揉碎了看。土粒之間混著一種極細的銀灰色粉末,在夜光下幾乎不反光,但凌霄用龍氣灌注眼底就能看到——粉末顆粒之間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引力,像所有顆粒都在朝同一個方向緩慢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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