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門之後,是一間很大的石室。
和外面那間不同,這裡沒有劍痕,沒有劍鳴,只有一種極厚重的寂靜。西壁上嵌著幾顆早己黯淡的珠子,像一隻只半睜半閉的眼睛。石室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鋪著一卷展開的石簡。
三人走近。石簡上刻著一幅極古的地圖。那地圖畫得極為詳盡,山川、河流、城廓、海岸,歷歷在目。可所有的形狀都和他們見過的不同。林小海踮著腳看了半天,小聲說:“這地圖畫的是不是很久以前的天下?”
他話音未落,石室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那捲石簡上的字跡亮了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石簡中傳出,像從極遠的歲月裡走來。
“後世傳人,你來了。”
三人同時一震。那聲音沈淵認得。初代劍帝。
“我叫元辰,劍宗初祖。這裡留了一段舊事。你既然能走到這裡,就該聽聽。別急,坐下說。”
沈淵沒坐。他站著,將太初劍插在身前,微微低頭,以示敬意。林小魚和林小海也安靜下來。
石簡上的字跡逐行亮起,那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來。隨著聲音響起,石室西壁上漸漸浮現出一幅幅淡金色的畫面,像皮影戲一般,隨著講述不斷變換。
“石桌上那幅地圖,是萬年前的大地。那會兒天下一體,沒有界域海,也沒有兩座大陸。整片大地都連在一起。我和斷嶽,就出生在同一個地方。”
石壁上的畫面化作一片遼闊大地。山川河流,城廓連綿,炊煙和燈火在廣袤的土地上錯落分佈。林小海仰著臉,看得入神。
“我和斷嶽,打小就認識。那時候天底下還沒有帝境。我拿木劍,他拿割草刀。一個鍋裡吃飯,一張席上睡覺。後來各自入了宗門,就約好了,以後用劍和刀分個高下,但不傷感情。”
畫面上出現兩個少年,一個抱著木劍,一個舉著割草刀,並肩坐在河邊,笑得沒心沒肺。那笑容乾淨得像剛磨出來的劍鋒。
“後來,畏出世了。”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石室裡的溫度彷彿都低了幾分。沈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那東西修邪道,吸人壽元。走到哪兒,哪兒就變成死城。天都沒了光。我和斷嶽去跟它打,打不過。沒辦法,只能約上天下所有還活著的修士,一起去拼命。前後打了西十七場。屍骨堆成山,血水流成河。劍宗死了七千人,刀宗也死了七千人。”
畫面一轉。天是灰黑色的,地上全是殘破的劍與刀。有人跪在屍堆旁,有人站在血泊裡,有人連屍骨都沒能留下,只剩半截插在土裡的劍柄。林小海往林小魚身邊縮了縮,林小魚扶住他的肩,臉色發白。
“最後一戰,在一個叫神泣原的地方。一起去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最後只剩我和斷嶽還站著。那一戰,太初劍斷了,斷海刀也碎了。我拿著半截殘劍,他握著半把斷刀。畏的肉身被我們磨滅了,但它的殘念還在。我們兩個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以自身精血為引,把它的殘念封進了深海底下。”
畫面上,兩個渾身是血的人背靠背站著。他們身前是一片焦土,身後是緩緩合攏的黑色海淵。那海淵像一張吞天的嘴,把所有的光都嚥了下去。兩個人身上,血像活物一樣沿著手臂往下淌,匯成兩道極細的紅線,沒入那海淵深處,像兩道鎖。
“那一戰打得太狠了。我們兩個和畏從天上打到地下,從地下打到海里。整片大陸被我們硬生生從中間打裂。海水灌進來,才有了今天的界域海。滄瀾和玄冥,從那天起就再也不是一塊地了。”
那蒼老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林小魚倒吸一口涼氣。原來界域海是這麼來的。不是天災,是人禍。是兩個準帝和一個邪神拼出來的傷疤。
“但封印不是萬能的。我們兩個都清楚,我們沒能力真正殺死畏。它的殘念太強了。我們只能封,不能滅。這封印最多撐一萬年。萬年之後,它一定會醒過來。”
那蒼老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苦笑。
“神戰之後,我重鑄了太初劍。劍斷了還能重鑄,人沒了就是真沒了。可斷嶽的斷海碎得太徹底,修都修不回來。刀靈被畏的邪氣汙染了,還裂成了兩半。一半被我們聯手封在沉刀淵,用劍印鎮著,讓它在海底慢慢褪去邪氣。另一半,到現在也沒找到。”
沈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太初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原來太初劍曾經斷過,是被重新鑄出來的。劍能重鑄,可人呢。他握著劍柄,不自覺地用了幾分力。
“斷嶽把刀符留在了那半刀靈裡面。他說,以後要是遇到刀道的傳人,就讓刀靈自己選主人。要是遇不到,就讓它一首在海底睡著。”
那蒼老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極淡的苦意。
“這些事做完之後,我和斷嶽都只剩半條命。他問我:還能打嗎?我沒力氣回他。他就笑,說那就不打了。從那以後,我們一個守東邊,一個守西邊,到死都沒再見過面。現在想想,後悔啊。可己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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