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沒進城，繼續出發。白石城往北，山就多了起來。
頭一天還能看見些零星的村落和田地，第二天就只剩荒草與亂石。路越來越窄，最後連路都沒有了。三匹馬只能踩著碎石，一蹄一蹄地往山裡挪。林小海那匹小馬駒累得首打響鼻，走幾步就回頭可憐巴巴地看沈淵。
“二狗哥，我的馬走不動了。”林小海說。
“你下來牽它走一段。”沈淵說。
林小海聽話地下了馬，牽著小馬駒跟在後面。他個子矮，走在亂石堆裡，像顆會移動的小蘑菇。
林小魚看著弟弟有些心疼，但也沒說什麼。這趟路不輕鬆，他們三個都清楚。馬能少費一分力，就多一分力氣走後面的路。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荒涼。開始還能見到幾株歪脖子樹，後來連樹都沒有了，只剩漫山遍野的碎石和枯黃的野草。風從山脊上翻過來，又乾又硬，吹得人喉嚨發緊。偶爾有幾隻黑鳥從頭頂掠過，叫聲尖銳，在山谷裡盪出很遠。
沈淵走在最前面，斗笠壓得低低的。這條路他六百年前跟著師父走過一次。那時他還小，很多細節己經模糊了，但身體似乎還記得。哪裡該拐，哪裡能踩實，哪裡看著平其實下面是空的，他都下意識地避了過去。
林小魚看著他穩穩當當的背影，忽然說：“沈大哥，這條路你其實很熟吧。”
“說不上熟。”沈淵說，“但走過一次的路，身體比腦子記得牢。”
“二狗哥，你那時候多大？”林小海在後面牽著小馬駒，喘著氣問。
“不到十歲。”沈淵說。
“那麼小就走這麼難走的路，你師父真狠心。”林小海嘟囔。
沈淵笑了一聲：“我師父說，練劍的人，腳下不能只走平路。否則以後遇到難走的路，就會想繞。繞多了，劍路也會歪。”
林小海“哦”了一聲，低頭又走了幾步，忽然挺首了小腰板，牽馬的動作也利索了幾分。
又走了大半天，天擦黑時，三人找了個背風的石坳歇下。這石坳是幾塊巨巖天然搭成的半洞，剛好能容三人並排躺下。三匹馬被拴在外側，安安靜靜地嚼著草料。沈淵從儲物戒裡取出乾糧和清水，林小魚生了火。火燒起來後，周圍的黑暗像被推開了一小片。林小海靠在小馬駒旁邊，從包袱裡摸出那本皺巴巴的《論語》，就著火光翻了幾頁。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他小聲念著，聲音在石坳裡輕輕迴盪，像在給這荒山野嶺念一段安神咒。
沈淵盤坐在火堆旁，太初劍橫在膝上。火光將劍身映得半明半暗，那些細密的劍紋在光影裡若隱若現。林小魚靠在石壁上，閉著眼，但沒有完全睡。她如今築基中期，五感比從前敏銳許多，連遠處山縫裡鑽過的一隻老鼠都聽得見。
“還有多遠？”林小魚忽然問。
“按這個速度，明天中午能到。”沈淵說。
“劍宗舊地長什麼樣？”林小海湊過來，眼睛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沈淵想了想：“我只在六百年前跟師父去過一次。一片廢墟，只剩半截山門和幾間石屋的地基。那地方太荒了，後來我再沒去過了。”
“那門呢？”林小海追問。
“門在廢墟下面。”沈淵說，“一條地道，通到山腹裡。師父說他在那裡見過一扇門。門上有劍紋，但誰都打不開。他琢磨了幾百年，最後只確定一件事：開門的條件，是徹底失去過靈力。”
林小魚往火裡添了根柴：“所以你現在能開啟？”
“也許。”沈淵說，“如果師父的推測是對的。”
林小海“哦”了一聲，似懂非懂。他又翻了兩頁書，終於撐不住，靠在小馬駒身上睡著了。那匹小馬駒也很有靈性，低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臉，然後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個小衛士。
林小魚脫下外袍，輕手輕腳地給弟弟蓋上。沈淵把燒剩的半壺水吊在火邊溫著，自己走到石坳外，抬頭看天。山裡的星星比海上的密，也比海上的冷。它們不閃不搖，就那樣一顆一顆釘在夜幕上，像無數柄懸在頭頂的劍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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