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的風裡還殘留著今天那道化形時爆開的青木清氣。
三瓜站在坡頂上，正低頭看自己的手。七尺高的身子，兩條長腿——站起來的時候他甚至有點晃，像剛學步的嬰兒一樣。他反覆攥拳、鬆開，指尖那層淡淡的青木紋理在日光下泛著極淺的瑩光，像某種天生的紋身。
他剛把這附近轉了一圈，確認了自己在什麼地方。
碎石坡。獅駝嶺北山最南端的一片亂石坡地。他在這裡當了大半年樹苗——嚴格來說是兩百多天——每天看著日升月落，被牛頭揪著枝丫往泥裡按，被老槐樹調侃“三片葉子都耷拉著”，聽畫眉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唱歌。
不，不對。他在當樹苗之前，是送外賣的。張偉，初中畢業，騎電瓶車，在暴雨天送單被導航帶進拆遷廢墟，摔進一個坑裡——然後成了這棵白楊樹。
他咂了咂嘴。舌尖上還殘留著剛才吞下去那東西的氣味，檀香、清冽、綿長，像含了一整片西天的晚霞。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記得自己化形時身上樹皮裂縫裡嵌著它，然後他伸懶腰、張嘴——它就落進去了。
算了。三瓜把手往衣襬上蹭了蹭，反正穿越都穿了，當樹都當了，吞點什麼奇怪的東西也不稀奇。重要的是他現在是人了，有手有腳能走能跳，他站在碎石坡上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
“比當樹強。”他自言自語。
話音未落，他面色一凝。
植物妖的天賦——他腳下根系連著的整片碎石坡都在替他“聽”。三里外，有七八個腳步聲正在靠近。兩個步子沉而重，獸類，妖氣濃烈；剩下幾個步伐輕亂，帶著明顯的緊張和瑟縮。
三瓜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山坳拐角。
黑壓壓一片正往這邊湧。為首的是個高大的狗頭妖怪，渾身黑毛，獠牙外翻，一步跨出去頂尋常妖兩步；狗妖身後跟著牛頭，牛頭的蹄子還在打顫；再後面是七八隻探頭探腦的小妖，都縮著脖子，隨時準備跑路的樣子。
老黑一眼就看到了碎石坡頂上的青衣年輕人。
他腳步驟然一頓。
那道氣息撲面而來——濃烈的植物根系的深沉感，像腳下整座山坡都在那人掌控之中。五重，老黑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穩穩的五重，氣息裡還摻著一股他形容不出的、乾淨溫潤的、讓他本能想後退的東西。跟北山這塊妖氣橫行的窮地方格格不入。
牛頭躲在老黑身後，腿己經抖得站不首了。
“……你是那棵楊樹？”老黑的嗓音沉下來，帶著壓著沒發的凶氣。
三瓜看著這群妖，目光最後落在縮成一團的牛頭身上。他認得這張牛臉——天天揪他枝丫往泥裡按的那雙蹄子，天天踹他樹根的那條後腿。他原以為自己會生氣，可真看見了，心裡卻泛不起什麼恨意。
“你是來給我道歉的？”三瓜問牛頭。
牛頭腿一軟，“撲通”就跪了。
老黑沒料到這出，回頭瞪了牛頭一眼：“你幹什麼！”
“我……我……”牛頭的嘴唇哆嗦著，牛臉上全是汗，“他……他真的變了，黑爺我親眼見的，他化形的時候那光……那光把碎石坡都照亮了……我以前天天把他按泥裡，他會不會——”
“站起來。”三瓜說。
牛頭愣住。
“我讓你站起來。”三瓜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不耐煩，“跪著幹嘛？我又不殺你。”
牛頭跪在那兒，兩條前蹄撐著地，抬頭看著三瓜。那青衣年輕人就站在幾步之外，身量修長，眉眼間沒什麼戾氣，琥珀色的眼睛在看他的時候甚至有點——牛頭說不清楚那種感覺，像是看一個認識的人，而不是看一個仇人。
“你……”牛頭嚥了口唾沫，“你不恨我？”
“恨你管用嗎？”三瓜雙手一攤，“你能把之前按我進泥裡的日子還回來？還是說我現在把你打一頓，之前的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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