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牛萊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張三丰第一次完整看清了北山。
跟他當樹苗時感知到的差不多——貧瘠、荒涼、連石頭都是灰撲撲的。北山南麓這一片散著十幾個妖洞，洞口掛著獸皮或破爛的布幔，地上乾裂著縫，寸草不生，風一刮全是沙土。
“你們就住這兒？”張三丰問。
“嗯。”牛萊低著頭，“北山是獅駝嶺最窮的地界，地不肥，沒獵物。以前三大王在的時候我們還能蹭點國都那邊剩的，大王們不吃了丟出來大夥兒搶。後來大王們走了，國都那邊亂了，我們這邊就……”
他指了指前方一個半塌的石洞：“我就住那個。洞口那張鹿皮，還是五年前撿的。”
張三丰走過去看了一眼。洞不大，地上鋪了層乾草，角落堆著幾塊啃過的骨頭和一個破了口的陶罐。這就是牛萊一百多年的“家”。
他轉過身，發現洞口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十幾只小妖。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化形沒化完全的小東西——一隻黃鼠狼、兩隻兔子、一條土蛇、還有幾個連物種都看不太出來的——都怯生生地躲在石頭後面探頭探腦。
“牛哥，”黃鼠狼縮著脖子喊了一聲，“他……他就是那個……”
“叫豐哥。”牛萊挺了挺胸脯，“以後他是我大哥，你們都跟著叫豐哥。”
小妖們互相看了看，稀稀拉拉地喊：“豐哥。”
張三丰被喊得一愣。他當外賣員的時候被人喊過“小哥”“師傅”“那個送飯的”，沒被人喊過“哥”。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叫三豐哥就行。”
小妖們又互相看了看，黃鼠狼試探著喊：“三豐哥？”
“哎。”張三丰應了一聲，忽然覺得這聲“哎”還挺爽。
牛萊在旁邊咧著嘴笑，回頭衝小妖們揮手：“都過來！三豐哥說不殺妖！你們別躲了！”
小妖們慢慢蹭出來，聚在張三丰面前。離得近了，張三丰看得更清楚——這些妖比他當樹苗時還慘。兔子的耳朵缺了一隻，土蛇的尾巴斷了半截，黃鼠狼身上有燙傷的疤。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眼神全是瑟縮和試探，像一群被踢慣了的老狗突然有人伸手摸頭，不知道該躲還是該湊過來。
張三丰心裡嘆了口氣。
“你們都是跟牛萊的？”他問。
“算是……”黃鼠狼小聲說，“我們以前都在北山腳下混，沒人管我們。牛哥偶爾給我們帶點吃的，我們就跟著。”
“行，”張三丰點點頭，“那以後都跟我。”
他想了想，又說：“但是我醜話說前頭——跟著我有規矩。誰要是吃人了，或者吃同類了，我親手收拾他。聽懂了？”
小妖們一愣。吃人？北山這窮地方吃人輪得到他們嗎？三大王們在的時候人肉都是他們的，底下小妖連骨頭都撿不到幾根。可這個新來的——不準吃人？
“……那我們吃什麼？”斷了尾巴的土蛇小心翼翼地問。
張三丰張了張嘴，卡住了。
對哦。他以前當樹苗的時候靠日精月華苟活，現在化形了總不能還光合作用吧？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化形時蛻下來的那副枯樹殼，還在碎石坡上扔著呢。
那樹殼雖然枯了，但裡面含著他當樹苗時積攢的那麼一點靈力。
“你們等著。”張三丰轉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