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風越涼。
從碎石坡到滴水洞走了大半個時辰。腳下的碎石從灰白色變成暗紅褐色，路越來越陡，兩側巖壁越來越高，最後形成了一條只容兩三人並行的窄谷。谷底潮溼，巖壁上長著薄薄的青苔——在獅駝嶺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有青苔就意味著終年有水汽。
張三丰走在窄谷里，感知鋪開，根系在岩層下蔓延。前方數十丈處，幾塊塌落的巨巖擠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遮擋。巨巖後面的氣息是：厚實的五重妖力，帶著浸潤水汽的陰冷質感，比老黑和馬老三加起來都沉。還有兩個小妖的氣息，一左一右守在洞口方向。
他繞過巨巖，洞口露了出來。
不大，兩三人並行可入，洞口的石壁被水汽沁得發黑，地面上有溼漉漉的爪印。洞前空地被打掃過，碎石清得很乾淨。兩隻矮小的穿山甲妖正蹲在洞口兩側打瞌睡，鱗片上掛著一層水珠。
看到有人來，一隻穿山甲妖嚇得縮成一團滾進洞裡去了。另一隻炸著鱗片站起來，小爪子攥著一根骨刺擋在洞口，尖細的聲音打著顫：“誰！你是誰！這裡是玄爺的地方！你——”
張三丰站在洞前十步處停下了。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收斂妖力。五重的氣息從他腳下蔓延出去，順著潮溼的地面湧向洞口。
穿山甲妖的腿抖得更厲害了，但攥著骨刺的小爪子沒有鬆開：“玄……玄爺讓你等著！他這就出來！”說完也縮排洞裡去了。
張三丰站在原地等著。
洞深處傳來腳步聲。很重、很慢，帶著一種爬行動物特有的碾壓式節律——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下一步，石壁被那巨大的體重震得微微發顫。
然後洞口暗了下來。
一隻丈許寬的巨龜從洞內走了出來。背甲漆黑如鐵，上面密密麻麻布著數十道舊傷痕，有些深可見底，有些是長年的風化裂紋。頭頂三顆暗紅色的肉瘤，像三顆乾涸的血珠嵌在龜皮上。他的身體挪出洞口時，地面微微凹陷了一圈，洞口兩側的碎石被擠壓得往兩邊滑開。
玄甲的綠眼珠子從下往上打量著張三丰。
他看了很長時間，不是那種惡狠狠的瞪視，而是一種經驗豐富的戰妖估量對手的冷靜審視。五重妖力、青木氣息、人類化形的體型——他腦子裡掃過了所有可能的路數，最終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北山什麼時候出了個五重的？還找上門來了。”
“前天才化的形。”張三丰說，“北山外圍現在歸我了。你住的滴水洞也在北山範圍之內，我來看看。”
玄甲笑了一聲。那張龜臉上擠出一個弧度，嘴角咧開露出牙床，不像笑，更像某種打量獵物的預備動作：“你是來收我的。”
“是。”
“你知道我以前是誰的人？”玄甲的綠眼珠子微微一縮，帶著一股經年練出來的壓迫感慢慢壓向張三丰。
“知道。青獅大王手下的巡山副使。”張三丰看著他，“但你以前是誰的人跟北山沒關係。滴水洞的水是北山的，你佔著可以繼續佔，但你抓的北山妖得放出來。”
玄甲的壓迫感在空氣中凝了一瞬。一個剛化形的樹妖，知道他的來路還敢站在他面前說“把人放出來”——不是不懂事就是真有底氣。玄甲從洞裡又挪了半步出來，丈許寬的龜身完全暴露在了日光下，水汽從他甲縫裡溢位來，在洞口形成一層薄薄的霧氣。
“你要人？”玄甲說，“打贏了我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