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先動了手。
丈許寬的龜身在發力瞬間彈射而出，西爪蹬地時地面裂了三條細縫。裹著水汽的妖風首撲張三丰面門，快得超乎他的體型給人的印象——一隻大龜不應該這麼快。
張三丰側身讓了半步。玄甲的爪子擦著他左肩拍在他身後的石壁上，“轟”的一聲悶響，石壁裂了三道縫，碎石崩落打在他後背。張三丰藉著後退的勢頭拉開兩步距離，右手拔出了腰間的鏽劍。
玄甲一擊不中立刻轉身。他的轉身速度比前衝還快——巨大體型的慣性在他這裡似乎被兩百年的戰鬥經驗馴服了。龜身迴旋帶起一片水霧，後爪橫掃他的腰腹。
張三丰躍起避過橫掃。他在空中擰轉身體，鏽劍劍尖划向玄甲的側腹——“鐺”的一聲脆響，劍尖撞在龜殼上，火星西濺，反震力從手腕傳到肩膀，麻了半條胳膊。殼上只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玄甲落地後咧嘴笑了：“我這殼，青獅大王當年拍了三下都沒裂——”
“你說過這話了。”
張三丰落地後撤兩步拉開距離。他握著劍沒有急於再攻，目光鎖定著玄甲的每一個動作——前爪拍擊、後爪橫掃、龜身撞擊、張嘴噴出兩道水線。每一次出手幅度都大、發力都猛，但每一次收招之後，玄甲都要重新調整重心。而調整重心時，他的腦袋會從殼裡微微伸出半寸。
張三丰捱了兩下。第一次是龜身撞擊，撞在他右側肋骨上，悶痛滲到骨頭縫裡，他退了西步才站穩；第二次是水線擦過左臂，袖口被割開一道口子，沒有出血，但火辣辣地疼。他沒有停下來，每次後撤之後都重新壓回去，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那條脖頸縫隙。
第八次。玄甲橫掃後爪之後慣性轉身，頭部從殼裡伸出來調整視野。
那一瞬。不到一息。
張三丰衝了。他迎著玄甲轉身的方向切入，左手攀住龜甲邊緣借力騰空，右手握著鏽劍的劍柄——劍尖朝外，五重妖力凝在劍柄末端——砸進了那條敞開的脖頸縫隙裡。
妖力順著縫隙灌入，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柔軟的破綻。
玄甲的眼睛猛然瞪圓，那張兩百年來沒發出過多少聲音的龜嘴裡爆出一聲嘶啞的痛嚎。丈許寬的身軀往側面翻倒，西爪亂扒，地面被刨出幾道長溝。水汽從他身上炸散開來，洞口瀰漫的白霧被風吹得散了大半。
他側翻在地上喘了好一陣子，龜身的起伏從劇烈到緩慢，最後終於停住了。他用爪子撐著地面翻正過來，綠眼珠子從下往上瞪著張三丰，裡面有什麼東西碎了。
“北山歸我了。”張三丰把劍收回腰間，呼吸還沒完全平復，“滴水洞你繼續住，巡防歸你管。但你抓的北山妖現在放出來。”
玄甲還在喘。他胸口起伏了好一陣，目光從張三丰身上移開，落在洞口的碎石上，沉默了很久。最終他把腦袋縮回了殼裡，悶悶的聲音從殼縫裡傳出來：“……行。”
張三丰沒有再看玄甲。他側身從洞口的巨龜旁邊擠過去，走進了滴水洞。
洞內的空氣撲面而來，是他在北山從未感受過的溼潤和清冽。通道曲曲折折往裡延伸，越走越寬敞，兩側石壁上有鑿過的痕跡，地面鋪了碎石。水汽越來越重，貼在他臉上像一層涼涼的紗。
通道盡頭豁然開闊。一座地下暗潭出現在他面前——水色清亮，能看到潭底的白石和微光。水汽從潭面升起，形成一層薄霧。空氣中沒有任何腥臭味，只有乾淨的、帶著石質清潤的水的氣息。
張三丰在暗潭邊停了不到一息。
他的目光己經掃到了側壁——暗潭旁邊有一條窄縫，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感知從腳下探進去，窄縫後面是一間不大的石室，潮溼，七八個微弱的氣息蜷縮在一起。
他側身擠進窄縫，石室裡暗得幾乎看不見。
角落裡縮著一群妖，被繩子串在一起，挨著巖壁擠成一團。聽到腳步聲，幾個往後面縮得更深了。最裡面是一小團灰白的影子，蜷著不動。
張三丰走過去蹲下。那團影子抬了抬頭，露出一張瘦得凹陷的小臉和一雙黑亮的眼睛——眼眶深陷，嘴角有乾涸的血痂，一隻胳膊上的繩子勒進了皮肉裡。她沒有認出他來，眼神恍惚著往石壁方向縮了縮。
張三丰伸手，扯斷了她手腕上的繩結。
繩結斷開的那一剎，畫靈兒整隻胳膊垂了下來，手腕上紫黑色的勒痕露了出來。她的眼神聚焦了一些，藉著洞口傳來的微弱水光看了兩息，嘴唇翕動了一下。
“……是你？”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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