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收好之後張三丰本打算沿著來路首接返回北山。但阿土沒有往出口的方向走。它轉過身,朝石室側壁一道不起眼的裂隙走了幾步停住了,然後低下頭用短角輕輕叩了叩那面石壁。叩擊的聲音是空心的——比剛才敲石板的聲音更悶一些,但延續得更長一些,像回聲在石壁後面的空間裡多繞了半圈才慢慢消散,尾音拖得比預想的長了大約兩息。
“後面還有空間。”張三丰走過去把手貼在石壁上,指腹傳來的觸感微涼而乾燥,石壁的厚度大約只有兩寸,巖體有明顯的鬆動跡象,指尖按壓時能感覺到細微的晃動。他把弄水劍鞘換了個角度抵住石壁邊緣發力一頂——石塊向內推去,向後倒開了約莫半尺的空隙,露出了一個比主石室更小更暗的側洞。
側洞比主石室低矮了將近一尺,洞口的高度需要彎腰才能進入。洞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沉靜更凝滯,是一種沉積了很久、極少與外界空氣交換過的靜謐感,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狹小空間裡被放大。地面上積著薄薄一層細灰,均勻而平整地覆蓋著整個地面,沒有足跡,沒有被擾動過的痕跡——這間側洞至少己經很多年沒有被開啟過了,久到灰塵的厚度都沉積得一樣均勻。
但在側洞最裡面的位置,有一個身影臥在暗淡的地面上。
張三丰彎著腰走了進去,在距那身影兩步處蹲了下來。那是一個女子,穿一身半舊的淺青色衣衫,衣料質地細軟,與獅駝嶺妖眾們粗麻葛布的打扮完全不同——那料子輕薄而有光澤,像某種蠶絲與植物纖維混織的織物,領口和袖口有細緻的暗紋繡邊,針腳細密均勻,繡的是一種捲曲的藤蔓紋樣。她側臥著,面朝石壁,看不清面容,一頭散開的深色長髮從肩頸處流瀉下來鋪在肩背和地面上,有幾縷搭在地面的積灰上。但那些頭髮搭上去的位置沒有把灰塵壓實的痕跡,灰是松的——這說明她的身體己經很久很久沒有移動過了,連頭髮的輕輕擺動都沒有發生過。
張三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極淺極緩,淺到他湊近了屏住呼吸才感覺到一絲氣流進出。間隔大約七八息才有一口,近乎停止,但確實是活的。像一盞燃到最後的油燈,燈芯上的火苗只剩下針尖那麼大一點,你在旁邊看著的時候覺得它隨時都會滅掉,但它還在燃著,每一口呼吸就是那盞燈還剩最後一滴油的證明。
他握住她的手腕探了一下脈搏。脈象微弱得幾乎無法被感知,指尖下跳動的間隔很長,像是伸手去夠一件很遠的東西然後緩緩縮回來的感覺。但皮膚是溫熱的。她的脈搏極其緩慢,大約比正常的慢西五倍,但每一次搏動都還在,每一次收縮和舒張的節律都保持著完整的形態。像地下深處一條快要斷流的地下河,水面上己經看不見什麼流動了,但最深處那一點核心水流還在緩慢地朝前滲透。
“誰?”畫靈兒從側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看到裡面的情形之後安靜了一瞬,彎腰鑽了進來蹲在了旁邊。
張三丰把女子輕輕翻轉過來讓她平躺在地面上。她的面容清瘦而安靜,眉眼間帶著一種乾枯疲憊的神情,像長時間沒有攝入過任何食物和水分之後那種徹底消耗殆盡的狀態。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薄的皮,兩側的顴骨微微突出來,臉頰凹陷。但她的額角有一道極淺的靈紋殘留痕跡,形狀細密而規整——不是普通的妖紋,是修煉者化形之後才會在額骨上留下的印記,紋路的走向和分叉的方式說明她的靈根本體屬於草木一類。與張三丰自己的楊樹妖化和北山那些獸類妖怪的妖紋都不相同,這紋路的邊緣很柔和,沒有稜角。
畫靈兒把隨身帶著的水壺擰開了蓋子,用指尖沾了一點水塗在女子乾裂的嘴唇上。水珠沿著唇紋慢慢滲了進去,女子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久旱的乾土接到了第一滴雨——那一絲動靜雖然微小,但兩人都停住了手,看著她的嘴唇又合上了,然後再次微微張開。一滴不夠,畫靈兒又滴了兩滴上去。這一次她的嘴唇沒有馬上合上,而是停留在微張的狀態,像在等待更多。
張三丰把掌心覆在她胸口正中,送了一道極輕的妖力進去探查她體內靈力殘存的路徑。她的靈力像一條斷流多時的溪溝,大部分己經乾涸見底了,河床上的石頭裸露著,只在一些極深的凹陷處還殘留著最後一層薄薄的、將幹未乾的水。他的妖力觸碰過去的時候,那幾滴殘存的靈力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有人在厚厚的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冰面下有微弱的回應傳上來。她的眼皮顫動了一瞬,但沒有睜開。
“能帶回去嗎?”畫靈兒低聲問。
“能。”張三丰把女子從地面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側。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整個人搭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幾乎感受不到什麼壓力。他托住她的後背和膝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連晃都沒有晃一下。“洞裡的靈草還有剩的,先吊住她的心脈。她的靈根還沒碎,只是枯了,喂進去的東西能接上。”
母狐在側洞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沒有進來,退到主石室外面去把地面的散亂腳印用尾巴掃了一遍,確保沒有留下太多痕跡。阿土站在側洞門口,暗黃色的瞳孔看著張三丰將女子抱出了側洞,然後退開半步讓出了通道。
回去的路程比來時慢了將近三成。畫靈兒和雀一雀二在附近找了幾根粗壯的枯藤,臨時紮了一副簡易擔架,又鋪了好幾層厚草墊在上面。女子被放在擔架上的時候輕得像一捆乾草,擔架的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張三丰走在擔架旁邊,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檢視一下她的心跳和呼吸——每一次都還在,雖然微弱但持續著,脈搏仍然以那種極慢的節律在走,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