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第一天傍晚,阿土忽然停了步。
隊伍正在一片平緩的碎石坡上走著,腳下的砂土被一整天的太陽曬得乾燥鬆軟,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阿土走在張三丰右側後方,步伐一首均勻而穩定,沒有過加速也沒有過減速。但走到這片碎石坡中段的時候它忽然收住了腳步,前蹄在地面上刨了兩下,刨開表層的浮砂露出了下面一層顏色略深的碎石,然後低下頭用短角抵住了某一塊半埋在砂土中的灰色石板。
石板不大,大約兩尺見方,表面覆著厚厚一層砂土和細碎的小石子,顏色和周圍的地面幾乎融為了一體,如果不是阿土把它從砂土下面找了出來,張三丰從旁邊走過去都不會注意到。阿土的短角抵住石板邊緣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動——石板下面是空的。那聲迴音沒有被石板完全吸收,一部分沿著石板的邊緣擴散了出來,帶著一種低沉而空洞的餘響,像敲在了一口倒扣的空缸上,聲音在石板下方的空間裡彈了幾轉才慢慢消散。
張三丰走過去蹲了下來。他伸手拂開石板邊緣的積砂,邊緣露出一道粗鑿過的痕跡——稜角己經被風化磨鈍了,變得圓潤而模糊,但依然能看出來是人工切割的形狀,不是自然岩石崩裂形成的邊緣。他把指腹順著石板邊緣的縫隙走了一圈,縫隙的閉合度很均勻,約莫半指的深度,用指甲插進去感覺到的全是壓實的乾土和細砂,沒有鬆動或重新填過的痕跡。這塊蓋板沒有被移動過很久了,久到周圍的土層己經跟石板的邊緣緊密貼合在了一起。
“地下有空間。”他說。然後他側過頭看了阿土一眼:“能掀開嗎?”
阿土把短角插入石板邊緣的縫隙裡,脖頸一沉發力。石板被緩緩掀開了一角,邊緣帶著乾土和細砂簌簌地掉落下去,露出下面幽暗的空間。一股陳舊但帶著靈氣的氣流從掀開的縫隙中湧了出來,清冷而乾燥,像地下深處積了很久很久的涼風終於被翻到了地面上。那氣息裡沒有腐爛的味道,沒有泥土的黴味,只有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石質本身的清冽感。掀開的石板下面露出了一條窄窄的入口,石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被黑暗吞沒,看不清楚到底有多深,但從回聲的長度判斷至少有兩丈以上的深度。
張三丰接過畫靈兒遞來的火摺子吹亮了,舉在身前,側身從石板入口往下走。石階不寬,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兩側的石壁打磨得還算規整,表面的鑿痕雖然被風化了但仍然能看出手法和方向的一致性——這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石階,而且鑿的人手藝不錯,每一級的高度和深度都控制得很均勻。火摺子的光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下移動,照亮了腳下的粗糙石面和兩側的石壁,也照出了一層薄薄的積灰,灰面均勻而沒有足跡和擾動過的痕跡。
石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地下石室。西壁打磨得平整光滑,地面也是平的,沒有散落的碎石。石室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石臺,大約齊膝高,表面光滑平整,像是用整塊石頭鑿出來的,邊緣圓潤。石臺上放著一件疊好的東西,暗褐色的布料己經被灰塵覆蓋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與石臺的色澤幾乎融為了一體,像是被放上去之後就沒有人再動過它了。
張三丰走過去用指腹拂開積灰。布料的手感粗韌而厚實,是某種麻類織品,紋理細密,經緯分明,雖然邊角和邊緣都有磨損的痕跡,但織物的主體結構仍然完整結實,沒有腐朽散開的跡象。他把那件東西展開來——是一件道袍。寬大的袖子垂落下來,交領的領口邊緣有細密的針腳,前襟繫著一根己經褪了色的細絛,絛帶的兩端各系著一顆暗色的珠子,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袍身有多處破損——左袖從肩部斷開了一大半,只靠著肩縫處一小段還連著,袖子垂下來幾乎要掉落了;後背有一道縱向的裂口貫穿了整個背部,裂口的邊緣很整齊很乾脆,像是被鋒利的銳器一次劃開的,沒有反覆撕扯的痕跡。靈氣還在。很淡很薄,但確實存在於袍身的每一根纖維之間,像一堆燃了很久的炭火在熄滅之後殘留在灰燼中的餘溫,摸上去己經不燙了,但你把手靠近了還能感受到一點。
他把道袍翻過來看了看內襯。領口內側靠近後頸的位置有幾個模糊的字跡,筆畫鬆散潦草,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細的東西隨手劃上去的。他湊近了火摺子的光仔細辨認,認出了其中幾個偏旁——“留”“此”“緣”——後面的幾個字被深色的汙漬和布料老化形成的斑塊蓋住了,看不清了。他又看了看袖口內側,那裡沒有字,但有一道暗色的痕跡,比周圍的布料顏色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之後乾涸了。
“下面有什麼?”畫靈兒從入口探頭下來問。
“一件道袍。舊了,破損得很厲害,但靈力還沒散完。”張三丰把道袍疊好夾在臂彎裡,又環顧了一圈石室。除了石臺和道袍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地面上也沒有散落的器物或碎片,石壁上也沒有刻字或畫痕。這間石室像是被人專門整理過之後封起來的,只留了這一件東西在臺上,其他的都清走了。他彎腰退出石室沿石階走回了地面。阿土還站在蓋板旁邊,見他上來了才把短角從石板邊緣抽出來退開了半步,在旁邊臥了下來。
張三丰把道袍展開一角讓畫靈兒和母狐各自看了一眼——畫靈兒伸手碰了碰袍角的布料又收回了手,說這料子不像是獅駝嶺常見的東西,紋路太細了,粗織的麻布做不出這樣均勻的經緯。母狐沒有說話,只是湊近嗅了嗅袍面,然後退開了半步。
“先帶回去再說。”張三丰把道袍疊好收進了布包裡,彎腰把蓋板合回了原位。阿土用前蹄把旁邊散落的浮土扒拉了一些蓋在石板邊緣的縫隙上,又按了按鬆軟的土面,讓石板和周圍的地面重新融到了一起,看不出被掀動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