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沒有繼續進攻。
他把弄水劍完全收回了劍鞘裡,從腰間解下隨身帶著的那個布包,解開系口,從裡面取出一株品相不錯的靈草。那是之前在小山谷裡挖到的成株之一,葉片飽滿厚實,根鬚完整,主根粗壯,側根密而均勻。那一株上面還帶著一個未綻放的花苞,淡紫色的苞尖從葉叢中伸出來,被幹燥的空氣浸得有些發蔫,但用力捏一下苞尖能感覺到內部的彈性和水分,還活著。
他用手掐斷了那株靈草的下半截根莖。斷口處滲出幾滴淡綠色的汁液,汁液濃稠而清亮,像某種植物的精華在斷面處慢慢聚攏又緩慢滴落。清苦的草木香氣在斷口的瞬間擴散開來,像被捏碎了一顆青果。他朝土麒麟的方向輕輕彈了彈指,把那幾滴汁液的氣味送到了空氣中,然後把那半截帶著根鬚和汁液斷面的靈草放在了自己身前的地面上,退了兩步。
土麒麟的耳朵又轉了轉,尖端的細微絨毛隨著氣流的改變而微微擺動。暗黃色的瞳孔盯著地面上那半截靈草看了數息,鼻翼微微翕動起來。它的鼻子明顯比尋常妖類發達,短短幾息之間就己經把那半截靈草的氣味從空氣、地面、乾薹和岩石混合的味道中分離了出來——那種對植物氣息的敏感度不像是偶爾接觸靈草的野獸,更像是長期駐守在靈脈附近的守護者,對靈草的氣味熟悉到了幾乎本能的程度。它的前蹄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給你的。”張三丰說,聲音放得比剛才低了半度,平緩而穩定。“你在這兒守了多長時間了,你自己應該記得。北山的靈物不多,這一片地底下的靈力是你在守著,是不是?從你臥著的位置和苔蘚生長的方向來看,你守的不是地表的東西,是地底下的。靈草只是地脈滲出來的那一點餘光,你真正守的是底下那根脈。”
土麒麟的鼻翼再次翕動,呼吸節奏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這一次它的前蹄終於邁了出去,不急不緩地走到那半截靈草前面低頭嗅了嗅,潮溼的鼻端在那株靈草的斷面上方停了兩息,嗅足了氣味。然後它叼起那半截靈草,頭微微仰起,嚼了兩下嚥了。喉管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哼聲——與之前戰鬥時的悶哼不同,這次的音調略微短促一些,震動從喉嚨深處傳出來,帶著一種像是“還可以”的態度,但還不想承認更多。它的呼吸節奏比之前放緩了一些,前腿的肌肉不再繃緊著,重心從後腿往前移了半分,肩胛骨的輪廓在厚毛下面鬆弛了下來。
張三丰蹲下來與它平視,保持著剛才攤開手掌的姿勢。他的手掌懸停在地面上方几寸的位置,掌心朝上,手指放鬆而沒有刻意張開。“北山現在歸我管了。你以前住在這片地方,你可以繼續住。但有一個條件——你跟著我幹。我不虧待你,靈草我可以定期帶給你,地脈靈氣我不會去動你的根。”
土麒麟的短角微微偏了偏,像在權衡。它看了看張三丰,又看了看他腰間別著的那柄弄水劍——劍身上還殘留著剛才戰鬥時沾到的水汽和苔屑——暗黃色瞳孔的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轉了一轉,像石子投入深潭之後慢慢下墜的過程。然後它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把前爪往側面挪了一步,從一個戒備的姿態變成了一種不算放鬆但至少算不上警惕的站立,尾巴從夾緊的狀態鬆開了半寸。
片刻之後它走前了一步。不是攻擊的前驅姿態,只是站立位置的平移,向張三丰的方向靠近了大約半尺。這個距離讓它能嗅到他身上的氣息——青木的、帶著暗潭水汽的、還殘留著靈草汁液味道的——它嗅完之後鼻翼沒有再動,呼吸保持了穩定的節奏。
張三丰伸出手掌向上,動作緩慢而清晰,懸停在它額頭前方。土麒麟沒有躲開,短角微微側了一線,讓他手指的指腹能碰到頭頂短角根部那一小片略平整的皮毛。他的手指落上去觸了一息——掌心裡的觸感是溫熱的、有彈性的厚毛皮層,短角的根部堅硬而光滑,邊緣有細密的溫度在緩緩流動,像地脈中的暖流透過短角傳匯出來,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線持續的熱意。
“那就跟著吧。”張三丰說,手掌在它頭頂停了一息才收回來,“叫你阿土。”
畫靈兒從谷口一側的巖壁下面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剛才攀巖時抓的那根石稜。她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了張三丰身後數步的距離,目光在那頭土黃色的麒麟和地上被叼走半截靈草留下的土痕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她把手裡的石稜扔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輕響,石稜滾了半圈停住了——她朝前走了兩步蹲了下來,試探著把手伸向阿土的短角。
阿土抬眼看了她一下。暗黃色的瞳孔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從她的眉眼移到她伸出來的手掌上,然後移開了。沒有躲開,也沒有後退。它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耳朵也沒有往回壓,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讓她把手伸過來。畫靈兒的指尖在距離短角一寸處停了一會兒,最終沒有碰上去,收了回來,指尖收攏著放回了膝蓋上。它的目光在她收手的動作上又落了一息才移走。
“它脾氣還行。”畫靈兒說。
“暫時。”張三丰站起來把收好的布包重新系回腰間,“走吧,該往回走了。”
阿土跟在他右側後方邁出了谷口。它走路的步伐不急不慢,始終落在他右肩後方大約一步的距離,前蹄落地的位置每一次都踩在他腳印側邊大約半寸的地方,像是有意避開了他的足跡。短角在日光下偶爾閃一下暗芒,角尖微微彎曲著,在它走動時勾出一道極淺的弧影,隨著步伐的節律一明一滅。畫靈兒走在張三丰的左後方,三隻鳥妖在他們頭頂低低地繞圈盤旋著,雀一最先降落下來落在畫靈兒的肩上,雀二和雀三跟在後面,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兩側的巖壁上反覆彈跳著。回程的路走得很穩。阿土沒有遲疑過方向,遇到岔路或者溝坎的時候它會放慢一步等張三丰先走,然後自然地跟在那個位置上,沉默,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