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滴水洞的第三天上午,那名女子醒了。
畫靈兒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天清晨她端著一碗溫水走進暗潭邊那間小石室——那間原本是她自己住的,女子被帶回來後讓了出來——掀開門口的厚布簾時,看到床上的人正睜著眼睛望著石室的頂端。
那雙眼睛的顏色極淡,近似初春野地裡剛冒出來的那種草芽色,淺而通透,在暗潭水汽折射進來的微光裡像兩片被水洗過的薄玉。瞳仁深處帶著長久的昏睡之後剛甦醒過來時特有的茫然,像一個人從極深極長的夢裡浮上來,水面上的光線還刺著眼,意識還泡在夢的殘骸裡沒有完全回到身體中來。她的視線在石室的西壁和頂面上緩慢地游移了一圈,像在辨認自己身處的位置,辨認頂面那些被水汽浸出的暗色紋理,辨認門口布簾被風吹動時透進來的光線的明暗變化。最後那雙淺草色的眼睛落在了畫靈兒手中的碗上,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想說話但嗓子還沒醒過來。
畫靈兒把碗放在床邊,把她扶起來靠著石壁坐好。女子接碗的時候手指還有些顫,指尖和掌心對溫度的感知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她用雙手捧著碗壁感受了好一會兒才握穩了碗沿。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面上晃著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她把碗湊到唇邊小口小口地喝——第一口被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第二口才順下去,第三口之後節奏漸漸穩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像身體在重新學習喝水的節奏和力道。小半碗水喝完,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目光也比剛才清明瞭一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還是那件帶回來時的淺青色舊衫,破損的位置被畫靈兒用針線粗粗縫過了,領口和袖口都理得整整齊齊,破損的地方被重新壓平了邊角。她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五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手還能動。
“這裡是……”她的嗓音乾啞得厲害,像很久沒有使用過的琴絃剛被撥了一下,發聲的位置和力度都還有點散亂。
“獅駝嶺北山,滴水洞。”畫靈兒蹲在床邊,把空碗接過來放在了床邊的石板上,“把你帶回來的人叫張三丰。北山這片地方現在歸他管。這間石室是給你住的,門口的布簾是我縫的,擋風用的。外面是暗潭,水汽很大但對你現在的狀態有好處。”
女子的目光從畫靈兒的臉上慢慢移到了石室門口,又從門口的布簾縫隙中看到了外面暗潭水面泛上來的微光——那光不亮,暗沉沉的,像一面深色的鏡子在緩慢地呼吸。她的視線在簾子的縫線處停了好一會兒,那排針腳細密均勻,一行一行整齊地壓在布面上,比她平時見過的粗縫手法精細得多。她像在辨認那排針腳的走線方向,又像只是看著它們發呆。
“我最後還記得的事……是雷劫。”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些,但還是沙啞的。
“你飛昇失敗了?”畫靈兒問。
“失敗了。”女子的聲音極輕極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己經隔了很遠的事,語氣裡己經沒有了當初的痛楚或遺憾,只剩下一個陳述。“法力散了大半……我落到了地下深處,撐了不知道多久……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細瘦蒼白,指尖微微發著顫,指節處的皮膚薄得像紙一樣。“我叫蘭花。以前在山中修行,草木本體的散修。”
“什麼草木?”
“蘭草。”她說。停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像在確認自己是誰、自己是什麼。“野蘭,長在山陰石壁底下的那種,不是種在盆子裡給人看的。”她的語氣平淡,但最後那半句裡有一絲極淡的、像舊傷疤被碰到時的餘響,不疼了但還記得。
畫靈兒沒有追問更多,只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養著。”
張三丰當天下午過來看了一趟。他站在石室門口沒有進去,隔著布簾的縫隙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己經醒著,目光在青衫和她微啟的眼睛之間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床邊放著的空碗和碗底殘留的水痕。他對畫靈兒說了一句“醒了就好”,轉身就回了暗潭邊。蘭花仙子靠著石壁,透過沒有完全拉攏的簾子縫隙看到了那道青色背影離開時的側影,看到他的衣襬被暗潭的氣流拂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她手指搭在褥子邊緣慢慢按著布面,沒有叫他停下來。
傍晚畫靈兒端了一碗稀薄的靈草湯進來。蘭花仙子接過去喝了一口,手比上午穩了不少,碗沿上幾乎沒有晃動。她低著頭一點一點喝完了整碗,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在感受靈草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溫度和力道。空碗擱在膝蓋上捧了好一會兒,碗底的餘溫貼著她掌心慢慢滲進去,她才把碗放下來。“救我那個人叫什麼來著?”她問,頭沒抬。
“張三丰。滴水洞的水汽對草木靈根有滋養效果。他是楊樹妖,化形之前在這洞外待了大半年,洞裡的水汽也是他發現的。暗潭的地下水流了很久了,水汽穩定,對靈根恢復很有用。”
“楊樹妖……”蘭花仙子把空碗轉了半圈,看著碗底殘留的汁液慢慢匯聚到最低處。“水汽確實養根。”她停了很久才說出口,聲音平得像一片沒有風的水面,但氣息比之前穩了不止一點。然後她的手指從碗沿上鬆開了,搭在膝蓋上收攏了五指:“我留下來。我幫你們養靈草。草木靈根的養護和恢復我比你們在行得多。你們要找靈草、移靈草、分株育苗這些事,我都能做。”
畫靈兒把空碗端起來,走到石室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明天讓張小貓來見你。她管著南坡的畦田。”
“好。”蘭花仙子靠著石壁閉上了眼。她的手指還搭在膝蓋上微微收著,指腹朝向暗潭的方向,像在感受水汽透過布簾縫隙滲進石室來的那種溼潤——那種潤澤感她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過了,久到她己經忘了靈根被潤澤是什麼滋味,現在重新感覺到了,指尖在微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