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溝谷的第三天，畫靈兒把張三丰帶到了一處她記憶中最深的位置。
“北山邊緣再往南走大約兩裡，有一片被山體圍住的小山谷。”她站在一處較高的山脊上指向西南方向，風吹過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往後揚開。“我飛過這裡兩次，但從沒有落下去過。谷口的草木顏色不一樣——外面是灰黃灰黃的乾草，谷口附近有一點暗綠，那種綠雖然也是瘦瘦的葉子，但至少是綠的。”
母狐蹲在兩人身後的一塊石頭上面朝西南方。她側頭嗅了嗅風裡的氣味，細長的眼睛在那片山勢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尾巴尖輕輕點了一下石頭表面：“那邊的氣味跟別處不一樣。不是妖氣，也不是獸味，是那種……地底下有溼氣翻上來的味道。”
沿著畫靈兒指的路線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繞過一個巖壁之後谷口出現在眼前。兩側的山體向內合攏形成一道自然的弧形凹陷，谷口窄得只容兩人並行透過。谷口兩側的巖壁上爬滿了枯藤和乾薹，藤蔓比外面看到的更粗壯一些，黑褐色的表皮底下隱約透出一層暗潤的光澤，像是根部能觸及到不深的地下水。
母狐在谷口外五丈處停住腳步伏低了身體，鼻子貼著地面仔仔細細嗅了一遍才抬起頭來：“沒有妖氣。沒有獸味。最近經過這裡的活物最少是七八天以前了，氣味己經被風吹散了，只剩一點很淡的餘味。”
張三丰走到谷口站定，沒有急著進。他把感知先一步放了進去，像把一根細線慢慢探入水下——谷內的靈氣濃度是這幾天遇到的所有靈植點中最高的。不像之前那些地方只有稀薄的殘留，谷里的靈力是均勻散佈在空氣中的，持續而平穩，像一條被枯葉覆蓋了的水渠，表面的落葉是乾的，但底下的水還在走。
“進去。”他說。
谷里的地面比外面低出不少，整體往下凹陷。地表覆蓋著厚厚一層枯草層，踩上去柔軟又有彈性，每一腳都會留下一個淺淺的凹陷印子，拔起來之後印子慢慢回彈又恢復了大半。谷底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塊，石縫裡長滿了各種低矮的草木，綠意比外面濃得多。
最顯眼的是谷中央一片區域——幾株成草長在碎石與枯草的交界處，葉片肥厚寬大，表面泛著一層潤澤的光，葉面的顏色是深綠偏青的，邊緣光滑，沒有幹卷或枯黃。與周圍那些乾癟捲曲的野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看就知道是靈草。
張三丰蹲在那片靈草旁邊伸手碰了一下最前面那株的葉面。觸感滑潤，靈力正從葉片的脈絡中緩緩流過，與他之前在別處見過的靈草屬同一類，但長勢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葉背面的葉脈清晰凸起，顏色比正面淺了一個色號，沿著主脈均勻分佈著極細小的透明腺點。他用指腹貼住葉片背面感受了一下，腺點處有極輕的溼潤滲出，像草木自己的汗液。
“這一片至少能出五六株成貨，品相比前面那些都好。靈草之間的間距均勻，說明生長環境一首穩定，沒有頻繁的干擾。”他說。
畫靈兒蹲在另一株旁邊撥開那株靈草根部的枯草層，下面露出來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顏色均勻，溼度適中，沒有過溼的泥濘也沒有乾裂的硬塊。“這裡的根系狀態很舒服，水分分佈均衡，不澇也不旱。根扎得很穩，主根往下走了至少三寸才分叉。”
兩人在谷里花了近兩個時辰，把所有能移植的成株靈草全部小心取了出來。畫靈兒帶來的乾布不夠用了，她把外衫脫了下來鋪在乾燥的地面上，把最後幾株靈草的根土團裹進了衣服裡，然後打了兩個結把衣襟紮緊。三隻鳥妖在谷口外側低空輪流盤旋警戒，雀一和雀二每隔一會兒輪換一次高度，雀三則始終守在谷口正上方，確保沒有人或妖從外面靠近。
在谷底一處被碎石半掩的凹陷中，張三丰發現了一小截靈石露頭。只有手指長短，粗如拇指，嵌在岩層裡，斷面光滑，帶著細密的天然紋理。他沒有強行撬出來，只是把覆蓋在上面的碎石清開了大約一圈，確認了靈石嵌入的深度和岩層的走向——垂首嵌入，底部還連著更大的主體。
“這個先放著不挖。”他用幾塊碎石在谷口外面壘了一個小石堆做標記，“上面的岩層太淺了，硬撬會把旁邊的靈草根系帶斷。過一陣子從側面開道進去再取，更穩妥。”
出谷的時候畫靈兒肩頭掛滿了布包和裹了靈草的外衫，走路比平時沉了不少，但節奏還穩著。母狐走在隊伍最後，退到谷口時她把谷口的腳印用尾巴掃了一遍，又撥了些浮土蓋住了最大的幾個印子。“下次來還能看出痕跡，”她蹲在谷口看了看自己掃過的地面，“現在看著跟沒來過一樣。”
回到當晚落腳處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張三丰把布包和外衫一個個解開檢查靈草的狀態，根鬚保溼良好，葉片有輕微的失水但整體無恙。他把檢查完的靈草重新包好碼在巖壁的陰影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只剩一線亮光的天際。
“明天再看最後一個方向，”他把繫帶重新紮緊，“然後往回走。”
畫靈兒靠在對面的巖壁上仰頭喝了一口水，水壺裡的水順著她嘴角滴了一點出來，她用手背抹了抹。“牛萊應該把北山的地翻好了。”她說。
“翻沒翻好回去才知道。”
三隻鳥妖從頭頂的巖縫中掠進去蹲好了。母狐縮在距離火堆最遠的一塊石頭旁邊，尾巴蓋住鼻尖，身體蜷成了一團。遠處山谷方向的風吹過來，帶著乾土和枯草的氣味，混著布包裡靈草散出的清苦味，在巖壁之間慢慢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