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仙子恢復得比預想中的快不少。
滴水洞的水汽對草木靈根的滋養確實起了效果。她甦醒後的第三天就能自己起身在暗潭邊坐上半個時辰了。她的衣服被畫靈兒補得齊整了許多——肩頭的破口被裁了一塊同色的布料重新縫上了,領口的邊角被壓平了,袖口的開線處被重新鎖了一遍邊——那頭散亂的長髮也束起來了,雖然還有幾縷碎髮搭在鬢邊,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坐在暗潭邊的矮石頭上,雙腳懸著,鞋尖離水面不到兩寸,眼睛安靜地看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她看著看著就把手伸下去,用手背貼近水面,隔了約莫一寸的距離虛懸著感受那股水汽蒸上來的涼意。
畫靈兒把她的早飯端過來——一小碗煮過的靈草根莖糊,稠稠的,冒著熱氣,裡面還加了幾片切碎了的嫩葉——放在了她手邊的石板上。蘭花仙子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糊,用手指碰了碰碗沿試了試溫度,等它稍稍放涼了一些才端起來慢慢吃。她吃得不多,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裡送,咀嚼的節奏很慢,像在仔細感受食物進入身體之後帶來的變化。但比剛甦醒那幾天己經多吃了將近半碗,吞嚥的動作也越來越順暢了,喉口的起伏穩定了許多。
張三丰那天上午也在暗潭邊磨弄水劍的刃口。他把磨石浸在暗潭水裡浸透了,撈起來貼在劍刃上緩緩推拉,砂粒與鐵面摩擦時發出細密而均勻的沙沙聲。他磨得很專注,劍身在他手裡翻來覆去地調整著角度,手指壓住劍脊控制著磨石與刃面接觸的角度和力度。一道水線從劍脊中間慢慢往下滲,在刃口附近匯成細流又被磨石推散。蘭花仙子坐在幾尺之外的石頭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潭岸,誰也沒有先開口。水汽在他們之間瀰漫著,薄薄的一層,被暗潭深處偶爾翻上來的一股氣流攪出細微的旋渦又慢慢散平。
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蘭花仙子先開了口:“你把我從地洞裡帶出來的時候,我身上己經沒什麼靈力了。”
“嗯,”張三丰沒有停手,把劍翻了個面繼續推磨,“還有一絲,用靈草吊住了。”
“我本來是散修。修煉了快西百年。飛昇的時候引了雷劫,沒扛住。”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己經隔了很久的舊事,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法力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點也只夠維持肉身不散,連護住靈根都不夠用。現在這樣,說是一個廢人也差不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細瘦蒼白的手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
張三丰把劍翻了個面繼續磨另一側的刃口:“你體內的靈根本體是什麼?”
“蘭草。”
“那滴水洞的水汽就比北山別的地方都適合你。”
蘭花仙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語氣和表情一樣平淡,沒有安慰也沒有憐憫——不是在刻意迴避什麼,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自己其實也己經注意到了的事實:坐在這暗潭水邊的時候,她的呼吸比別處要順暢,指腹的溫度比前幾天高了一點,靈根深處那幾滴殘存的靈力沒有再繼續幹涸下去了,像枯了太久的土地終於等來了一場極細極慢的雨,雨不大,但每一滴都被地皮吸收了,沒有流走。
“所以你要我留在這兒?”她問。
“你自己決定。你的靈根還沒散,只是枯了。滴水洞的水汽能養根,能養到什麼程度看你自己的恢復。”張三丰把磨好的劍在潭水裡過了一遍,拎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水珠沿著劍身的弧度滑落下來滴回潭面。“你要是想留下來,洞裡有石室給你住。要是想走,等你能走動了我送你出北山。”
蘭花仙子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潭水錶面的微光上,看著那些被水汽攪碎的倒影慢慢重新聚攏。手指慢慢收攏搭在了膝蓋上。石室門口掛著的厚布簾被風掀動了一角,又落回了原處。她看著布簾的擺動看完了一個來回。
“我留下來。”她說,“我幫你們養靈草。草木靈根的養護和恢復我比你們都在行,什麼草愛陰什麼草愛陽,什麼紮根深什麼鬚根淺,什麼草喜幹什麼草喜溼,我都能看。”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當,像是己經想過了才說出來的。
張三丰把弄水劍插回了腰間,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那明天跟張小貓一起去南坡。”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歡迎”或者“太好了”之類的,只是給了她一個方向和時間。蘭花仙子抬頭看了他經過時的背影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也沒有把視線移開。她低下頭把空碗端起來放回了石板上,碗沿乾乾淨淨的沒有留下殘渣。
她又坐回原來的位置,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方,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著暗潭的水汽落進她的指縫裡去。過了一會兒她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慢慢甦醒了過來,那動非常輕微,像一根被水泡軟了的細根正在慢慢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