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靈草穩定下來之後,張三丰站在滴水洞口外的石臺邊,又看了一次整座北山的輪廓。
從他站著的地方望出去,視線從洞口外的空地延伸到水渠兩側新綠的苔痕,再延伸到南坡那一片被開墾出來的畦田。田裡的靈草還矮小,葉片稀疏,最高的那株剛到他膝蓋下面,但那一抹淡青色在灰撲撲的北山坡面上己經是最顯眼的東西了。從碎石坡到石錐洞,從滴水洞到南坡那片新綠,北山的地盤其實不小,但放眼望去大部分地方還是荒的。石板和碎石覆蓋了大半的地面,乾裂的縫隙在溼潤處合攏得很慢,生長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的事情,急不來。遠處獵場方向的山脊線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暗沉的藍灰色調,邊緣與天空的灰白交界處模糊成了一片,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被揉皺了又勉強鋪平。
阿土臥在洞口北側的石坡上,暗黃色的瞳孔半閉著,尾巴搭在身前,尾尖偶爾動一下。這些天它己經把滴水洞周邊走了好幾遍,在地面上留下了自己氣息的印記,覆蓋的範圍大約有滴水洞外半里那麼大——那些印記不是氣味標記,是一種更深層的、與地脈相連的氣息滲透,走在那些地方你能感覺到腳下岩層的溫度略微不同。南坡那塊淺層靈石露頭的位置它也知道,己經去看過兩回,每次去都在那附近轉一圈又回來,但沒有動。它臥著的時候短角的尖端朝北,正對著滴水洞洞口的方向,像在守著什麼。
畫靈兒從洞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曬過的溫水,水面上映著天光,暖洋洋的,碗沿被陽光曬得溫熱。她走到他旁邊遞過去,張三丰接過來喝了一口——水經過曬之後帶了點溫度,不像暗潭水那樣涼得沁牙。他喝完把空碗遞迴給畫靈兒的時候,碗沿在指間轉了半圈,一滴水珠順著碗壁滑落,被陽光照了一下又消失在石臺檯面上。
“你之後還有什麼打算?”畫靈兒端著空碗問。她站在石臺邊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荒蕪的山脊線,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掀了一下,她偏了偏頭抬手把那縷頭髮別回了耳後。
“先把這幾十株靈草養大了再說,”張三丰說,“等分株之後把南坡種滿了,把靈石露頭挖出來,給牛萊和守洞的那些妖們各配一件基礎法器的材料。然後再說別的。”他的目光從南坡移向了更遠處——北山的邊界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處模糊不清,獵場方向有幾處山脊凹陷的地方透出的光線比別處暗一些,像有陰影埋在那些溝谷的底部還沒有被翻出來。
“北山現在還太小了,”他說,“但底子有了。”
畫靈兒低頭看了看碗沿殘留的水痕慢慢被風吹乾。水汽散盡之後碗底只剩下一道極淡的水漬印子,亮晶晶的,像一片碎光聚在碗底的中心。她又把碗端平了端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洞裡,腳步在乾地上由近及遠慢慢變輕,最後只剩下布簾被掀動時布料摩擦的輕響。
張三丰站在石臺邊把弄水劍的劍鞘在腰側調正了一個角度,又看了一回遠處山脊線上那些暗沉沉的輪廓。道袍、靈石、靈草、土麒麟、蘭花仙子——這一路奇遇給他帶來的寶貴財富,讓他對往後妖生充滿了遐想。
北山的形狀終於開始變得清晰起來了。
底子有了,但底子歸底子,根扎穩了之後還得往上長,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洞裡。
洞口外水渠邊上的青苔己經被踩出了好幾道新的印子,黃鼠狼和土蛇的爪印交錯著延伸到南坡那邊去了,牛萊的大蹄印從中間橫穿過去,最深的那一腳幾乎把苔面壓進了泥裡。水渠裡的水光在遠處一閃一閃的,像一根被風從側面吹彎了的燈芯,火苗歪著卻始終沒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