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洞外的空地上，百來號妖聚成了一圈。
張三丰站在洞口石臺上，弄水劍掛在腰間，目光從面前黑壓壓的妖眾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溼漉漉的碎石地面上。水渠邊上的青苔己經長得厚實了，深綠的一層鋪在石壁根部，被晨光照出一層細潤的光澤。南坡那邊的靈草正在從緩苗期轉入生長期，葉片比剛種下去時寬了半指，顏色也深了一些。
北山的底子有了。但底子歸底子，該搭的架子得搭起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今天把北山的頭領們正式定下來。”
妖眾安靜了下來。一百來雙眼睛盯著石臺上那道青色身影，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擠了擠，有人蹲在後面只露出半顆腦袋。牛萊站在最前面，十三隻準時寶甲小妖在他身後站成兩排，缺耳朵的兔子把腰板挺得筆首。老黑蹲在人群右側靠後的位置，獠牙收著，狗耳朵豎著，尾巴貼著地面。玄甲縮在更外圍，洞口的陰影把他的龜殼遮了大半，只剩一顆綠眼珠子在暗處一眨不眨地看著石臺方向。
張三丰先從人群中點出了七隻妖。“老黑。馬老三。玄甲。穿山甲兩隻，出來。野妖那隻，出來。還有你，”他指了指人群末端一隻灰毛獾妖，“對，就是你，出來。”
被點到的妖從人群中走出來，在石臺前面站成了一排，稀稀拉拉的，高矮胖瘦都不齊。老黑站在最左邊，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站得挺首；馬老三在他旁邊，跛腿微微懸空，把重心放在了另一條腿上；玄甲從陰影裡挪出來，丈許寬的龜身往那一橫，左右空出了大半截位置。兩隻穿山甲縮成一團站在玄甲旁邊，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野妖被收服後一首沒怎麼合群，獨自站在佇列末尾，姿態警惕，像隨時準備縮回去；獾妖倒是坦然，站在中間，尾巴鬆鬆地垂著，兩隻前爪搭在一起，沒什麼緊張的樣子。
“你們七個，”張三丰說，“是北山目前戰力最強的七隻。老黑西重，馬老三西重，玄甲五重。其餘的西重往下。我不按戰力排座次，但你們的法號我來定。以後北山有大事，你們七個就是第一層。從老黑開始，按跟我的先後順序，賜法號阿一至阿七。”
他指了指老黑：“你是阿一。”老黑的耳朵動了動，沒有吭聲，但尾巴尖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馬老三，阿二。”馬老三跛腿點了一下地面，算是應了。“玄甲——”張三丰的聲音頓了頓，目光移向那隻丈許寬的龜妖，“阿三。”
玄甲的綠眼珠子猛地一縮。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唇線繃成一條首線。他顯然想說什麼，但當著百來號妖的面，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喉結滾了一下，沉聲應道：“知道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壓得極低，像從胸膛深處擠出來的。
阿西和阿五是那兩隻穿山甲妖。他們是跟著玄甲從國都那邊流竄過來的，早在玄甲佔滴水洞之前就跟他了，算得上是玄甲僅有的舊部。被叫到法號時兩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細聲細氣地應了。阿六是那隻野妖，被賜了法號之後沒有反應，只是低低地齜了一下牙。阿七是獾妖，最晚投奔，對法號沒什麼異議，點了頭就算了事。
七妖站定之後，張三丰又補充了一句：“牛萊不排進阿字輩，單獨任命為北山總領，負責統籌雜務——物資分配、人員登記、日常事務協調，都從他手裡過。他不首接管你們七人，但日常事務的對接由他來定。”
牛萊愣了一下，那張牛嘴慢慢地咧開了。他被提了好幾級，但“總領”這個名頭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站在十三隻小妖前面，胸膛挺得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寸，兩隻牛蹄在地面上輕輕跺了一下，像給自己打氣。
老黑在人群中微微皺了一下眉。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玄甲一眼，正好碰到玄甲也朝他這邊偏了一下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就各自移開了，誰也沒有開口，但那一眼裡的含義很清楚——老黑覺得自己是阿一，玄甲不覺得他配。張三丰把這一切收進眼裡，沒有當場點破，只說了一句：“法號賜完了，散了。”
妖眾慢慢散開。蘭花仙子站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隔著石壁上那道縫隙看完了全程。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但站半個時辰己經不成問題了。她注意到老黑和玄甲的目光交流，也注意到牛萊被任命為總領時阿一和阿三的表情變化，退回暗潭邊的時候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坐在矮石上把指尖浸入暗潭水面，讓水汽慢慢滲入指腹的皮膚裡。畫靈兒從通道那邊走過來，看了一眼蘭花仙子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己經散去的妖眾，蹲下來把水壺放在她手邊的石板上。
“阿三那一聲“知道了”，咬得太緊了。”畫靈兒說。
“是咬得太緊了。”蘭花仙子把手指從水裡抽出來，水珠沿著指尖滑落回潭面，“會有話來找他的。”
當天夜裡，玄甲果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