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環境恢復的訊息傳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自從蘭花仙子那次靈力浸潤之後,南坡那邊的情況就像長了腳一樣在北山範圍的散妖之間口耳相傳。訊息的傳播路徑誰也說不清楚——可能是某一隻鳥妖飛過南坡上空時多看了一眼那片新綠,回去之後跟巢裡的同伴嘰咕了幾句;可能是某一隻野兔從水渠邊喝完水回洞的路上遇到了別的妖,隨口說了一句“那邊的地活過來了”;可能是石縫裡的鼬鼠、草叢裡的山雀、巖壁下的爬蟲,沿著各自的路把溼潤的氣息從滴水洞一首擴散到了北山最偏遠的角落。訊息傳得粗糙而零碎,但核心資訊始終沒變——北山有了活水,有了能長的地,有了一個叫張三丰的妖在收人。
最先來的是住在碎石坡北面一道石縫裡的三隻野兔妖。那天中午他們慌慌張張地跑到滴水洞外面探頭探腦,被牛萊攔住了問話。牛萊把炭條和石板放在石臺上,蹲下來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原住哪片、以前做什麼的,語氣比他自己想象中平靜得多。三隻野兔結結巴巴地說“聽說這邊地活過來了,我們那邊水窪幹了好久了,實在待不住了”,其中一隻的左耳邊緣缺了一小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之後癒合的舊傷,另一隻的後腿微微跛著。牛萊看著他們瘦得脫了形的樣子,領著他們去水渠邊喝了一碗水。三隻野兔蹲在水渠邊上,伸出舌頭舔水,舔了兩下之後停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舔——像在確認水是流的不是乾的,又像只是在發呆。
那天之後來的人越來越多。先是三五成群地來,從北山各處散落的妖洞裡走出來,沿著碎石坡、幹河溝、窄窄的巖壁縫隙,一步步摸索著朝滴水洞方向聚攏。後來有一天之內來了將近二十隻,從晨光初現到暮色降臨,隊伍斷斷續續地沒有斷過。有山鼠妖,小小的個頭,縮著肩膀蹲在水渠邊捧水喝,手掌攏成勺狀把水掬起來送到嘴邊,喝完了又掬一捧;有半化形的鳥妖,站在洞口的石臺上朝著暗潭方向歪著腦袋看水汽蒸上來,翅膀收了攏攏,羽毛邊緣帶著長年日曬的乾枯泛白;有一隻瘸了後腿的老鹿妖,一步一步從北山腹地邊緣慢慢挪過來的,他走到滴水洞口的時候己經累得站不住了,靠著石壁歇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氣喘勻了才開口說話,說他住在北山腹地邊緣一個水窪旁邊很多年了,前陣子水窪幹了,他喝不上水,後來又聞到北面有溼潤的風,順著那股潮氣的方向找了三天才找到這邊來。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渾濁的白翳,像是被風沙磨了太多年留下來的。
張三丰讓張小貓把所有人的名字記下來,但她寫字太慢,畫靈兒接過了登記的事。畫靈兒蹲在洞口外的石臺上,面前鋪了一塊平整的石板,手裡攥著一根炭條,來一個人問一句“叫什麼名字、原住哪片、以前做什麼的”,然後寫在石板上。她的筆跡細瘦而清楚,每一行都寫得很穩,排得整整齊齊。缺耳朵的兔子在旁邊幫忙端水遞乾糧,跑來跑去一整天都沒歇腳,牛臉跑得通紅,汗珠從額頭淌到下巴尖,但她的步子一首沒停,兩隻耳朵在跑動時一上一下地翻著。牛萊忙得腳不沾地——新來的人要分配臨時住處、要領乾糧、要講解規矩、要登記造冊——他的牛嘴從早到晚沒有合上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嗓子都啞了,原本粗沉的嗓音變得又啞又緊,但他一首扯著聲音在喊,把自己分成了好幾個牛來用,一個在登記處幫忙登記,一個在田埂邊帶人認方向,一個在水渠旁解釋用水規矩,三個牛頭在不同位置同時出聲,但沒有一句是帶著不耐煩的。
馬老三的後勤隊也被牽動了起來,要核對每天新增的人數、分配物資、清點庫存剩餘、估算接下來半個月的口糧還夠不夠吃。阿七在後勤隊幫忙搬運乾糧袋,他的體型壯實,一次能扛兩袋,獾爪抓著粗麻布袋的邊角穩穩當當。阿西和阿五在步妖隊的訓練間隙也被叫回來幫忙整理住處,把新騰出來的幾間石棚重新鋪了乾草,又加了兩排木架當床板。
老黑蹲在水渠另一側看著那些新面孔,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速度不快不慢。他沒有攔人,也沒有出聲阻止,只是蹲在那裡看著每一張從碎石坡方向走下來的新面孔從他面前經過,混黃的狗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每一道身影從左側移動到右側,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回自己腳前的碎石地面上。到了晚上,他把巡哨隊的人重新分派了一遍,把新來的人裡面腿腳靈便的挑了幾個補進巡夜名單裡去,名單上新增的名字被他粗硬的爪尖在石板上畫出來,筆畫壓得極深。
當天夜裡滴水洞外空地上火堆從三堆添到了五堆。五堆火沿著空地邊緣圍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弧形,焰尖在夜風中朝同一個方向偏斜,把整片空地照得明暗交錯。新來的人擠在火堆邊上,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低頭喝水,有的只是坐著看火,火光在他們瞳孔深處一跳一跳地亮著。老面孔和新面孔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老面孔坐的位置更靠近洞口,新面孔散在外圍,兩撥人各自看著各自的火堆,沒有人刻意跨過那道線。但界線在兩三個時辰的共處中被焰尖的跳動慢慢模糊了,有人遞了一碗水過去,有人讓出了半截石頭的座面,有人側過身讓火光多照到旁邊的人身上。北山的夜比往常更亮了,也更吵了——說話聲、笑聲、咳嗽聲、挪動時的衣料摩擦聲,在火光的映照下此起彼伏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