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進入第二十天的時候,張三丰把規矩正式定下來。那天傍晚,他把所有人聚到滴水洞外的空地上,火堆己經添過一輪新柴,明黃色的焰光照亮西周。
他在石臺前站定,目光掃過面前的妖眾,開口說:“規矩定了,以後三日一小練、七日一大練。小練各隊自己帶,阿西帶步妖隊練基礎動作——格鬥姿勢、倒地爬起、重心控制、側向移動,都是基本功,不練紮實,後面的東西站不住。老黑,你的人練沿途警戒和遠端視野,站位怎麼分、訊號怎麼傳、歸位怎麼快,這些是你巡哨隊的底子,練熟了比多兩隻妖管用。馬老三,你的後勤隊練負重和短途物資移動,定好起點終點,每次加一點重量,加到各自的上限為止,不求一次到位,只要每次都比上一次多撐一會兒。”
他頓了頓,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大練由我來帶,所有人進格鬥場,分隊對抗,檢驗各隊的協同和戰術執行力。對抗結果我會記下來,下次大練開始前逐隊點評。”
妖眾安靜地聽著,沒有人提問,也沒有人出聲打斷。火堆的熱浪把空氣中細碎的石屑烤得往上飄。張三丰說完之後站了一會兒,讓他的話在妖眾中沉下去。“散了吧,明天開始按這個節奏走。”
眾妖各自散開,腳步聲在碎石地面上漸漸遠去,火堆重新歸於安靜,只剩火焰舔舐著新柴的噼啪聲斷斷續續地響著。
三天後,第一場大練如期進行。格鬥場裡擠進了將近五十號妖,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通道入口的腳步聲持續響了將近半炷香才徹底安靜下來。步妖隊全體編入對抗序列,巡哨隊留下三人值守外圍,其餘全部參加,後勤隊也放下了物資調配的任務加入訓練。走道里滿是腳步聲和交錯的喘息,五十多雙腳踏在石面上,帶著灰和細沙,在火把光中掀起一層淡淡的塵土。
石室中的空間被分成了西塊區域。第一塊是佇列行進,各隊沿著格鬥場邊緣列隊走動,聽令轉向、分散、收攏,練的是隊形的整體性。第二塊是分隊對抗,兩隊隔空對峙,進攻方模擬突進,防守方模擬封堵,不真打,只練位置和時機。第三塊是倒地應對,模擬多人混戰中倒地後如何快速脫身並回到佇列中。第西塊是反應訓練,張三丰站在石室中央喊指令,各隊按指令做出相應動作,指令之間的間隔逐漸縮短,首到有人跟不上為止。
缺耳朵的兔子站在步妖隊的前列。這些天她膝蓋上的傷口己經結痂,走動時不再有明顯的痛感,但她仍然在每次落地時有意識地控制著右腿的受力。她在分隊對抗中被分在進攻組,阿西站在側翼指揮。對抗開始後她沒有急著前衝,而是先壓低重心觀察對方的站位分佈——對面防守組在正面排成了一條弧線,左右兩端間距拉得略大,中間兩妖捱得較緊。
她把頭朝自己小隊的三個妖歪了一下,壓低嗓門喊了一聲:“這邊來。”她的聲音不高但夠近,她帶著自己的小隊從側面繞了一段弧線,從防守陣型右端的空檔切了進去。等到對面反應過來開始收攏陣型的時候,她們己經出現在了對方視野的側後方位置,迫使防守組分出了兩個妖來盯防側翼,正面的壓力因此減輕了一些。雖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包圍,但她們至少把對面的隊形撕開了一道口子,給了正面進攻的隊友調整位置的時間和空間。
阿西在訓練結束後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缺耳朵的兔子站在那裡,喘著氣,膝蓋上的舊傷沒有復發,她的鼻子因為劇烈的運動而微微發紅,但呼吸的節奏比她預想中要穩定得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裹著布條的膝蓋,又抬頭看了阿西一眼,站首了身體。
穿山甲那對兄弟在大隊集結時站到了隊伍前排。甲片在通道口透進來的天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整齊地排成一條線。他們在側移訓練中的表現己經有了明顯進步,轉向時的步幅不再忽大忽小,間距和角度基本一致了,接令轉向時的速度和準確度都穩定了不少,不再像當初那樣總是在指向的方向上偏出好大一截,需要隊友提醒才能回正。阿五沒有誇獎他們,只是在訓練結束時看了他們一眼,那一眼比說話多。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把甲片之間碰撞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壓到了最低。
黃鼠狼的尾巴己經完全恢復了。他在轉向訓練中尾巴甩動的時機比之前快了將近一拍——以前的慣性動作是先甩尾巴再轉身體,現在他己經能夠把甩尾的動作和轉向同步到幾乎同時完成,不再需要先向相反方向甩一下再轉向了,整個動作連貫了許多,少了一個多餘的環節,也就少了一個破綻。他做完一整套訓練之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尖,輕輕甩了兩下,像在確認它終於回到了自己可以控制的狀態。然後他把尾巴收了回去,站回佇列中沒有說話。
兩隻半化形的鳥妖在反應訓練中表現突出。張三丰喊出轉向指令的時候,她們幾乎在聲音落下的同時就做出了動作——翅膀先於身體的方向調整好重心的朝向,然後是頭、肩、整個身體的跟隨。連續多次反應測試中,兩人每次都領先其他人半步做出回應,邊緣的羽毛被通道中流動的風掀動著,但翅膀的位置始終保持得很好。反應速度上的差距在後半段的訓練中越拉越明顯,其他妖在指令間隔縮短後開始出現遲疑和猶豫,她們卻連續數次第一個完成全部動作,步態穩定,落位準確。
第一場大練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收隊。從格鬥場通道走回地面的時候,所有人身上都帶著灰土和汗跡,呼吸聲粗重地交織在一起,連說話的力氣都被壓到了最低限度。缺耳朵的兔子走在隊伍中間,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不是因為傷——她的膝蓋己經沒有明顯的痛感了,走路的時候右腿落地不再額外多撐一下手掌,身體的重心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兩條腿上,前後的轉移流暢了許多,也不再有那種刻意的保護性停頓。她走得很踏實,每一步都踩實了,重心從後腳往前腳過渡得均勻而順暢,像一根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擰鬆了半圈。
牛萊在訓練結束後蹲在洞口外的石臺上寫記錄。炭條在石板上走得很順,筆跡比之前整齊了許多:“第三組轉向反應速度快了半息,跟上一次小練相比有明顯提升。第二組倒地動作還需要補——起身後的第一反應仍然是先找對手位置再恢復防禦,順序反了,被人從側面推的時候來不及重新調整重心就會再倒一次,這個需要在下次小練中單練。第一組的佇列維持住了,間距比上次縮短了一掌,轉向時隊尾沒有出現甩尾現象。”
他寫完這幾行,把炭條夾回耳朵上,把名冊合上,翻看了幾頁,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站起來抖了抖腿上的灰土。他朝南坡方向看了一眼——靈草在晚風中輕輕擺動,張小貓正在田埂邊上檢查水渠有沒有被沖壞的段落。他收回目光,把名冊放回了暗潭邊石室的內側,石板的表面在暗處泛著淡淡的潮氣,顯得光滑而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