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一月,浮琉星。
疫病留下的陰霾依舊籠罩城池。
蘇望舒日復一日混跡在市井民間。天剛矇矇亮便起身,背起藥筐去往病患家中問診換藥,白日跟著倖存者開墾荒田,傍晚清掃街巷遺留的腐壞雜物。一身粗布短衫沾滿泥土,手掌磨出細密血泡,往日執枷者的超然氣度,被煙火塵埃盡數掩蓋。
她不宣講守墟道義,不主動駁斥安寂的說辭。有人主動上前詢問,她便據實相告;無人問詢,便默默埋頭做事。
安寂堂依舊廣施粥藥,救濟流民。兩方同處一城,表面相安無事,暗地裡的角力從未停下。
慰心會不再公開和她對峙,轉而把重心放在流言之上。
細碎的話語,如同風裡的沙塵,在街巷之間悄悄流轉。
“別被她的模樣騙了,這都是守墟演出來的戲。等把人心籠絡回去,轉頭就要取締安寂堂。”
“高高在上的執枷者,哪能真吃得下人間苦,不過是做做樣子給我們看。”
“等到我們放下戒備,便是巡守司大軍降臨之時。”
流言無聲滲透。
一部分百姓本就對守墟心存隔閡,聽過這些說法,剛剛軟化的態度又重新冷硬下來。即便蘇望舒實實在在幫過他們,依舊有人冷眼相待。
有一回,她幫一戶失去雙親的孤兒修補漏雨的屋頂,完工之後,卻被屋主大娘冷著臉拒之門外,不肯收下她遞過去的草藥。
“你的好意我們受不起,我們只信安寂堂。”
蘇望舒握著藥草站在院門外,看著緊閉的木門,沒有爭辯,默默將藥包放在門檻邊,轉身離開。
隨行傳道弟子看在眼裡,心中憋悶:“明明真心付出,卻換不來半分信任。慰心會空口造謠,反倒處處佔優。”
“人心不是做幾件善事,便能立刻扭轉。”蘇望舒聲音平淡,掌心血泡被磨破,滲出淡淡的血絲,“恩惠可以快速博取好感,可猜忌,消散起來要漫長得多。”
每到夜深人靜,破舊小屋之內,便是她最難熬的時刻。
白日勞頓耗盡肉身氣力,識海之中寂滅的蠱惑便趁虛大舉入侵。萬域的苦難、浮琉星一地的傷痛、一次次善意被曲解的挫敗感,全部被念絲放大,反覆沖刷神魂。
“徒勞。付出再多,依舊會被猜忌,依舊會有人奔赴安寂。放下枷鎖,你便不必承受這份委屈。”
眉心灰紋持續發燙,神魂一陣陣抽痛。蘇望舒盤膝坐於榻上,額頭佈滿冷汗。她不強行鎮壓妄念,只是靜靜觀想著那些紛亂念頭,分辨哪些是真實發生,哪些是寂滅刻意放大的幻象。
祖墟那邊,密報源源不斷送來。
巡守司主事傳信,灰海禁錮大陣監測到本源念絲大量向浮琉星匯聚,再三懇請蘇望舒儘快迴歸祖墟,此地風險已經超出預估。
蘇望舒看過星訊,提筆回信,依舊選擇留下。
若是此刻離去,所有付出都會坐實流言,世人便會認定一切皆是表演。浮琉星的人心,將徹底倒向慰心會。
這一日,城中突發變故。
一名身受疫病後遺症折磨的少年,父母盡數亡故,被安寂堂接納。可他心智本就尚未成熟,長久浸泡在絕望氛圍之中,在慰心會主事的言語引導之下,決意歸於安寂。
少年尚有半分猶豫,卻被周遭的氛圍裹挾,即將舉行安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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