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巴什羅的黃昏》第30章 暮色歸途(1)

作者:半穆半雲·2天前

第30章 暮色歸途

他與我像蒲公英的私奔,我們在晨霧未散時逃逸,天際線泛著無垠的藍,照亮碎光瀲灩的湖泊,月光傾瀉的轟鳴燃燒著彼此的心。赤足的靈魂在這一刻點燃封存的盛夏,風與野馬在黃昏時分失重的飛行,看船影與雲影在自己的渡口.交融,在時間之外,種一片不必結果的森林。

他是曠野的風向標,帶我在倒影的天空裡肆意漫遊,星河垂落,羽翼般的失重拆解禁錮已久的牢籠,勾勒著未完成的素描。浮動的輪廓飄蕩水紋揉碎的倒影,呼吸與潮汐同步的剎那,是他閉上眼時撞見我眼角的猩紅。魚群繞過漁網的路徑,候鳥偏離的航線與鐘錶裡迷路的分針訴說著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草尖的顫抖讓時間柔下來,成了一片揮不去的薄霧。

日落燒穿地平線之際,未曾啟齒的告白成為眼淚倒流回心底的路徑,擁抱與懷抱之間的空隙讓愛意沈入深海。

“李言舟,我捨不得你。”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不願說太多肉麻的話,愛一個人並不需要理由。

他湊過來,鼻尖抵著我的鼻尖,聲音被夜風揉得又低又軟:“捨不得我,那就跟我回家。”

我仰著頭看他,瀘沽湖的月光把他整個人鍍成一層銀藍色,眼裡像盛著整片湖的碎光。“你在跟我表白嗎?”

他笑了,低頭在我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我家的羊都很喜歡你。”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的羊拐跑?”

他悶笑一聲,把我整個往懷裡一帶,下巴擱在我頭頂。“那你可得把母羊留下,我家還指望著它們生小羊呢。”

我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的節拍,一句接一句的甜話像是被風吹散的袍子,落在哪兒就在哪兒生了根。可我實在太困了,那些飄著的話還沒落地,我就已經在他懷裡脫了力。

再醒來,是清晨的第一縷光把我打撈起來的。

我睜開眼,李言舟已經推開了客棧的窗,站在窗邊望著湖面。風從窗外湧進來,沁得人每一寸皮膚都醒了。我赤著腳踩過木地板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瀘沽湖的日出,美得不像人間。

東邊山脊線的邊緣透出一道細光,照亮了一方天地,湖面還沈在深藍裡,幽暗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墨玉,一道橙紅的光從湖心深處浮上來,太陽從山脊後面露出了第一角。

在太陽完全躍出山脊的那一刻,整片湖面轟然明亮起來,金燦燦的光鋪滿了每一寸水面,碎成千萬片金鱗。最奇妙的是湖中的倒影。太陽在天空裡升起,又在湖水裡對稱地升起。天上的那個溫暖磅礴,水裡的那個卻在微波里輕輕晃動,把光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又被湖水重新聚攏。天與湖之間,彷彿立著一面無限的鏡子,把同一個日出同時放在了兩片天空裡。一片在上,一片在下,各自燃燒著各自的晨光。

李言舟站在我旁邊,輕聲問:“美嗎?”

我想開口說點什麼,卻又覺得什麼話都多餘。過了許久,我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又補了一句:“我該走了。”

他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也像是永遠不想聽見這句話。他沒有接話,伸手替我把被晨風吹亂的衣領攏了攏。

車從瀘沽湖駛出時,天色還早。光斜斜地鋪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染成一條暖融融的淺金色帶子,順著山勢蜿蜒而去。近處的山上長滿松樹和櫟樹,再遠一些,那些山的輪廓就開始模糊起來,和天際線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雲。

路盤山而上。底下是狹長的山谷,谷底臥著一小片村落,灰瓦的屋頂密密地擠在一起,炊煙正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村寨四周是一塊塊不規整的田,有的種著玉米,有的種著稻子,綠和黃交替著鋪開,補丁與補丁之間由細細的田埂縫綴著,田埂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早起的人影,揹著竹簍慢悠悠地走著。水聲從山底傳上來,被距離揉得又遠又輕,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拉著一把弦鬆了的二胡。

偶爾能遇上迎面來的車,多是些載著貨的小卡車,車廂裡堆著成筐的菌子或成袋的洋芋。司機大多是本地人,看見我們會短促地按一聲喇叭,然後錯身而過。有的村口立著一座小小的白塔,塔身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斑駁,塔尖上繫著經幡,偶有燃燒麥子或穀子的白煙升起。旁邊是慵懶地臥倒在公路兩邊曬太陽的山羊。

李言舟再次播放了那首我們初遇時的歌,音樂聲流淌在山間,婉轉又悠長。

“……你以前送走過很多人吧?”

李言舟側臉看我一眼:“這什麼話?說得我像閻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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