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沉沉，前廳掌了燈，門外的溼氣往屋裡湧。
廳裡擺了晚膳，二爺三爺拉著孫楚康喝酒議事：“我們昨日登門拜訪，是秦家大公子接待的，禮是收下了，卻沒有說什麼冰釋前嫌的話，大哥，哥兒們的差事你可不能管啊，他們不比榆哥兒以後能繼承爵位，他們的前程還要自己奔。”
孫楚康不耐煩和兩個弟弟說這些，全部是些老生常談，孫家無半分功績，只有這歸命侯府的虛銜，反而多有掣肘，於後輩的前程沒有丁點裨益，況且他們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還容易打亂自己的節奏。
“鑄哥兒那點花拳繡腿就別往府兵湊了，還有臨哥兒肚子裡有兩滴墨水，就想著金榜題名那是痴人做夢，如今府裡還在孝期，你們就該把孩子拘在府裡，該練武練武，該讀書讀書，我是少了你們吃，還是少了你們喝，需要你們像個螞蚱一樣上躥下跳？”
孫楚康說話一向狠辣。
二爺孫元繼簡直要氣死了：“是，不少吃也不少喝，也只是比街上的乞兒強一些，大哥倒是不操心，榆哥兒和芳姐兒都成了親，可是侄兒侄女你難道就不管了嗎？這聘禮嫁妝的，像是壓在我們心口的山一樣，真正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芳姐兒成親是年歲大了，榆哥兒那是沒有辦法，是你們大嫂非要娶宋氏沖喜。”孫楚康又把這些話說了一遍：“再說，孩子們的聘禮和嫁妝自有公中出，都是有定例的，要你們操心。孩子們若真有本事，不需要你們四下奔走，秦府既然收了禮，此事就了結了，你們最好拘著孩子些，至少出了孝期再來說其他的。”
大夫人沈氏去世，子侄們也要守孝三個月。
孫叔平在一旁不滿地癟了癟嘴：“孩子們哪個不是乖覺地待在府裡守孝，倒是那個宋氏，三天兩頭往外面跑，方才還帶了個女人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外面傷了人，還是施星抱回來的。大哥，到底有沒有體統，思懿居里兩個男僕進進出出，哪裡說得清啊。”
一提到宋宜君的事情，孫楚康就開始打馬虎眼：“思懿居的事情、宋氏的事情，你們都不要管，若是想管，自己找她去說。”
這個宋氏不僅有瘋症，而且力大如牛，誰敢去找她說這些，躲還躲不及呢。
“大哥，宋氏是榆哥兒的媳婦，這事他不能不管啊，日後這些醜事傳出去，孩子們怎麼出去見人啊，姿姐兒還沒嫁人呢。”
孫楚康懶得和他們再拉扯，直接離席：“我再警告你們一句，不要去招惹宋氏，到時候吃了虧受了苦別到我跟前抱怨，她殺了秦府的馬，秦府一個字都沒有說，難不成，你們以為自己比秦府的人還有臉面，動動腦子吧，蠢貨。還有，今日城中戒嚴，你們少走動，若是惹禍丟了性命，我可不管。”
兄弟倆莫名其妙又被大哥罵了一頓，這是連脾氣都沒有了。
就算是親大哥又怎麼樣，自己的兒子兒媳為非作歹都行，就是不願給侄子侄女幫襯。
總歸是指望不了別人，只能靠自己，靠人不如靠己，古話果然沒錯。
兄弟倆怒氣衝衝地也離了席。
竹香苑裡，寂靜無聲。
素荷端了一碗藥進了屋，孫雲姿正靠在大迎枕上看話本子，看到她來，瞟了一眼，身子沒有動。
素荷硬著頭皮說：“大小姐，喝藥了。”
孫雲姿頭都沒有抬，冷冷地說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呢，吃裡扒外。”
素荷一個字都不敢說，不論她說什麼，二小姐都會生氣，乾脆什麼都別說了，自從二小姐受了驚嚇之後，人就變了，現在每日只是看話本子，看了就讓人燒掉。
孫雲姿見素荷站在床榻邊不動，手中的話本子直接砸過去，藥碗落地，她的心中暢快無比。
素荷卻像習慣了一樣，不驚不懼，俯身撿起碎掉的藥碗，接著再拿了帕子過來擦地。
孫雲姿知道，待會，素荷又會端一碗藥過來的，簡直是樂此不疲，這是母親要她妥協。
自從那次在思懿居受了宋宜君一箭又一箭的恐懼之後，她的眼前似乎撥雲見日，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命如此的重要，那時，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活著。
以往，她稍有不順心就要死要活，死死活活這些話時常掛在嘴邊，張曄臣退親後，她也是要死要活的。
這些日子，她強迫自己看話本，一本又一本，她發現這些話本里所有悽美的愛情都是在損害女子的利益，或者戕害了女子的性命，反正，女子難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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