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屋那“嘀嗒、嘀嗒”的動靜，跟長了腳似的，纏上人了。王富貴現在寧可多繞半里地，也不從後院那扇小門過。總覺得那扇鎖死的門板後面，有東西在聽，在等，貼著門縫往外看。
表舅面兒上還穩著，就是人蔫了，白天也哈欠連天，眼泡腫著。可一到了夜裡，他那屋裡就不安生——床板“吱呀吱呀”響到半夜，憋在喉嚨裡的驚叫，還有含糊不清的夢話：“別過來……不是我……走開……”
村裡越發不太平。丟過衣裳的女人家，都說夜裡聽見院牆根有腳步聲，很輕，很碎，一步一步，繞著房子轉。膽子大的扒著門縫往外瞅，黑漆漆的，啥也沒有，只有泥地裡留下一個個小水坑，坑裡映著慘白慘白的月光。村後山坡那一片墳圈子，更是沒人敢傍黑天靠近了，都說半夜能看見一團紅影子，飄飄悠悠，沒個著落，像在找啥東西。
王富貴的小賣部，門板關死，再沒開過。那塊破紅布簾子髒得看不出本色，門板縫隙裡鑽出一片片黑綠色的黴斑。他整天窩在正屋炕角，抱著媳婦沒做完的那隻鞋底，手指頭無意識地摸著上頭密密的針腳，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我不曉得……我真不曉得……”
表舅的日子也難熬。他原本打算躲過這陣風頭就溜，現在卻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按死在這鬼地方。後屋的怪聲變著花樣來：先是嘀嗒水聲，後來變成“嘩啦嘩啦”的搓衣聲，再後來，竟有女人哼小調的聲音，咿咿呀呀，聽不清詞。有一晚他尿急，憋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敢開門出去。門一開，門檻外頭，清清楚楚一串溼腳印，小小的，女人家布鞋的底子印，從後屋門口，一步接著一步，通到他睡覺的窗戶根底下。
他後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怪叫一聲，扭頭躥回屋，“砰”地摔上門，手忙腳亂找了根頂門棍死死頂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外頭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怦怦”的心跳，撞得胸口生疼。
王富貴的夢越來越真，越來越嚇人。媳婦總來，頭髮溼漉漉地往下滴水，脖子上那一圈黑紫色的勒痕腫得老高，她就那麼直瞪著他，眼珠子一動不動：“為啥不拉我一把？富貴，你為啥幫著他瞞？”他想張嘴，舌頭像凍在牙膛上，一個字也吐不出，只能跪在冰冷的地上磕頭，額頭撞得“咚咚”響。
有一晚，他夢見媳婦飄到後屋門口，伸出發青的手，輕輕一推，那鎖“咔噠”一聲，自己開了。裡頭黑霧翻滾著往外湧，霧裡頭，表舅直接挺掛在房梁正當中，腳在半空晃盪，舌頭耷拉出來老長，紫黑紫黑的，眼珠子暴凸著，正正地，死死地，盯著他。
王富貴“啊”一聲嚇醒了，一身冷汗，裡衣溼透，粘在皮肉上。窗外風雨正狂，砸得窗欞“哐哐”亂響，那響聲裡，好像真夾著繩子勒緊脖子的“嘎吱”聲，還有腳在半空無力蹬踹的摩擦聲。
第二天早上喝稀粥的時候，他盯著碗裡寡淡的米湯，啞著嗓子說：“表舅，我夢見……夢見你吊死了，就在後屋。”
表舅手裡那雙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一根滾到了地上。他慌里慌張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兩次才抓起來。臉上擠出一點笑，肌肉僵硬地扯著，比哭還難看：“夢……夢都是反的，反的。吃飯，吃飯。”
可他面前那碗粥，再沒動過一口。
這天晚上，雨大得像天河決了口子。風嚎叫著，把房後老槐樹的枯枝刮斷，“咔嚓”一聲，又“咔嚓”一聲，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亂響。表舅蜷在屋裡，被子蒙過頭，棉絮的黴味直衝鼻子。可他還是聽見了——不是風聲，是門軸在轉。
吱扭——
吱扭——
慢悠悠的，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推著門。
他屏住呼吸，血往頭上湧。
“吱呀——”
門開了。
一股冷氣，夾著河底淤泥那種腐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表舅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炕沿前頭，立著個黑影。溼漉漉的長頭髮，一綹一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積了亮晶晶的一小灘。是王富貴媳婦。臉青白青白的，嘴唇烏紫，脖子上那道勒痕在黑暗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表舅想叫，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破風箱。
那影子抬起一條胳膊，手指頭白得瘮人，指甲縫裡塞著黑泥，直直地，朝他伸過來。
“啊——！！救……富貴！救……”
冰冷刺骨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子。那涼氣瞬間就竄遍了全身，凍得他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他想掙，那手像生鐵澆鑄的，紋絲不動。他被硬生生從被窩裡拖出來，赤腳踩在溼冷粘膩的地面上。
影子拖著他，往門外走。他兩條腿胡亂蹬著，腳趾頭摳著地面，指甲蓋翻了一個，血混著泥。手指頭死命扒著門框，木頭刺扎進肉裡。沒用。他被拖過小院，泥水濺了滿臉滿身。後屋那扇鎖著的門，無聲無息地，自己開了，裡面黑得像能把人吸進去的無底洞。
表舅最後那聲變了調的嚎叫，剛衝出口，就被外面狂暴的風雨聲吞得乾乾淨淨。
王富貴在正屋炕上，聽見了那短促、淒厲得像被掐斷脖子的雞叫一樣的喊聲。他猛地坐起來，心臟“怦怦”跳得又快又重，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想下炕，腳丫子剛沾著冰涼的地面，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他蹲回炕角，兩手死死抱住腦袋，把臉埋進膝蓋骨裡，上下牙磕得“得得”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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