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霜降剛過,豫西這地方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青泥灣村西頭的老墳崗子就籠在霧裡了。那霧不是白的,帶著點灰撲撲的土色,貼著地皮往人褲腿裡鑽。玉米地早砍空了,剩下一截截稈茬子戳在田裡,像誰拔完牙留下的爛牙床。
風颳過墳頭的荒草,“沙沙”的,裡頭夾著幾聲貓頭鷹叫,忽遠忽近。
王老七提著馬燈往崗子上走,燈罩玻璃上膩著一層灰,光暈黃黃的一團,照不出三步遠。他裹緊身上那件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肘部補丁摞著補丁——嘴裡嘟囔著老話:“碑錯一寸,魂走十里……”
腳底下草葉子結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村裡這幾天熱鬧,也亂騰。縣裡要修柏油路,正好從老墳崗子西頭切過去。支書在打穀場開了會,說涉及到的墳都得遷,村裡出錢立新碑,按戶頭攤工分。老輩人蹲在牆根抽菸,煙鍋子磕得“梆梆”響:“動祖墳,要出事的。”年輕人不當回事:“路修通了,去鎮上賣糧少走十里地哩。”
最上躥下跳的是陳四海。
三十出頭,黑臉膛,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夾克,右邊口袋讓煙盒磨出個洞。他是村裡頭一個出去包工程的,前年在鄰縣修水渠掙了錢,回來就起了三間紅磚瓦房,房頂還鋪了石棉瓦,太陽一照晃人眼。
陳四海的爹死了十五年,埋在崗子西南角,那地方窪,一下雨就積半坑水。這次遷墳,他早就盯上了新墳地北邊那塊高坡——地勢敞亮,乾燥,村裡幾個老人都說是“旺子孫”的好穴。可惦記那塊地的不止他一家,村東頭老李家論輩分比他高兩輩,也放了話:“按族譜排,該我爹躺那兒。”
陳四海找支書去了兩趟。頭回拎了兩瓶西鳳酒,支書推說“不好辦”;第二回他直接塞了五十塊錢——那時候鎮上肉鋪裡,五花肉才八毛一斤。
“周支書,”陳四海把煙遞過去,自己先點上一根,“您通融通融。我爹苦了一輩子,我就想讓他躺個乾爽地方。”
周支書捏著那疊票子,拇指搓了搓紙幣邊緣,嘆口氣:“你先挑,可別張揚。”
可老李頭不幹。陳四海上門那天,老頭正蹲院裡剝玉米,聽明白來意,把玉米棒子往筐裡一扔:“四海,你爹比我爹晚走二十年,憑啥搶高地?”
“二爺爺,這不是……”
“別叫我二爺爺!”老李頭站起來,褲腿上粘著玉米鬚子,“按老規矩來,沒得商量。”
從李家出來,陳四海把菸頭摁在土牆上,碾得粉碎。夾克衫袖口蹭上一道灰印子,他也沒拍。
遷墳的活兒還是他包的。每天領著七八個工人,挖墳、拾骨殖、裝新買的木頭骨灰盒——村裡統一買的那種,薄木板釘的,邊角還有毛刺。陳四海自己掏了八十塊,給他爹換了松木的,又請石匠新刻了碑,字槽裡描了金粉,陽光下扎眼。
王老七被請來幫忙,一天五塊錢,管中午晚上兩頓糙米飯。老頭六十多了,背駝得像張弓,可眼睛亮,看墳頭的時候嘴唇總微微動著,像在跟誰說話。
這天輪到遷陳四海負責的幾座墳。霧大得邪乎,五步外就看不清人臉。陳四海把其他工人打發回去,只留下張強和劉兵——都是外村跟他的小工,二十出頭,膽子不大,但缺錢。
“四海哥,”張強縮著脖子,手揣在袖筒裡,“這霧……要不明天再弄?”
陳四海從兜裡掏出兩盒紅塔山,一人扔了一盒:“今晚幹完,一人多加二十。”
劉兵接過煙,手指有點抖,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二十塊,夠他給家裡買半袋白麵了。他深吸一口:“哥,你說咋幹就咋幹。”
“先遷我爹,再遷旁邊那座。”陳四海指了指西南角。
旁邊那座是老劉頭的墳。老光棍一個,會點木匠活,前年臘月死在自個兒屋裡,三天後才被人發現。村裡湊錢買了口薄楊木棺材埋了,連塊正經碑都沒有,墳前插了個木板子,用墨寫著“老劉頭之墓”,兩年風吹雨打,字都快爛沒了。
陳四海要的就是這座墳——無親無故,換了也沒人追究。更重要的是,按規劃,老劉頭的新墳位子就在那塊高地旁邊。
三人開始挖。鐵鍬鏟進土裡,聲音悶悶的。霧濃得化不開,馬燈的光像泡在水裡,只映出三人晃動的影子。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
挖到棺材時,張強手軟了。陳四海爹的棺材還好,松木的,沒全爛;老劉頭那口楊木棺材,一碰就散架,露出裡頭零零碎碎的骨頭,還有幾片爛成布絮的藍褂子。
“裝這兒。”陳四海遞過去一箇舊麻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