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看著麻袋,喉結動了動:“四海哥,這、這要遭報應的……”
“報應?”陳四海蹲下身,眼睛盯著張強,“你爹上個月看病,誰借你的錢?你妹子嫁人,誰給你湊的彩禮?”他聲音壓得低,字字砸人,“今晚這事,爛肚子裡。說出去,我讓你倆在縣裡找不著活幹。”
劉兵先動了手。他抓起一根脛骨塞進麻袋,骨頭碰骨頭,發出“喀啦”一聲脆響。
張強閉上眼睛,也跟了上去。
換骨殖,換墓碑。陳四海爹那塊沉甸甸的青石碑,兩人抬得胳膊發抖,好不容易立到老劉頭墳前。老劉頭那塊爛木牌早不能用了,陳四海找了半截石板,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老劉頭之墓”,插在自己爹原先的墳頭上。
完事時,三人手上都沾了土,指甲縫裡黑乎乎的。陳四海正想招呼走人,身後霧裡突然亮起一團光。
王老七提著馬燈站在那裡,臉被燈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盯著那兩塊碑,嘴唇哆嗦起來:“四海……你、你把你爹和老劉頭的墳換了?”
陳四海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王大爺,您看岔了……”
“我看得真真的!”王老七往前走兩步,馬燈晃得厲害,“那青石碑是你爹的!你、你糊塗啊!碑是魂的路標,你給換了,魂就迷路了!老劉頭本來就孤苦,你還讓他連墳都不是自己的,他要怨的!”
陳四海笑容沒了。他走到王老七跟前,個子比老頭高一頭,影子把對方整個罩住。
“王大爺,”他從內側口袋又掏出五十塊錢,票子新,摺痕都清楚,“您兒子在鎮磚窯廠,一個月掙二十八塊五,對吧?我跟趙廠長熟,熟得很。”
王老七不說話了。他盯著那五十塊錢,手在褂子下襬上擦了擦,沒接。
“拿著。”陳四海把錢塞進他手裡,手指用力攥了攥老頭的手腕,“買點好的吃。今晚您就是巡夜,啥也沒看見。”
王老七的手冰得像墳土。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低下頭,把錢慢慢揣進兜裡。布兜底下破了個小洞,他得捏著兜底才不讓錢漏出去。
三人走了。腳步聲在霧裡漸漸模糊。
王老七還站在原地。馬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油快燒乾了。他回過頭,看向老劉頭墳前那塊嶄新的青石碑——碑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凝了幾顆水珠,慢慢往下淌。
後半夜,村裡有幾個人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心裡發慌,莫名其妙睜開眼。西頭的王寡婦聽見墳崗子那邊有哭聲,細細的,斷斷續續,像貓叫又不像。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渾身哆嗦。
老劉頭的魂就是這時候回來的。
他在自己墳裡安安穩穩躺了兩年,今晚卻被挖墳的動靜驚醒了。飄出來一看,墳坑敞著,裡頭空了。他圍著老墳崗子轉,找那塊寫著“老劉頭”的木牌子,找自己那幾根骨頭。
找了一圈,沒有。
倒是在不遠處看見一座氣派的新墳,青石碑,金粉字。他湊近看,碑上寫的是“陳公”什麼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又看見另一座墳,墳前插了塊石板,粉筆字已經讓夜霧洇花了,勉強能認出“老劉”倆字。可那墳裡的骨頭……他伸手去摸,觸到的是一股陌生的氣息,不屬於他。
魂體沒有眼淚,但老劉頭覺得心裡那個地方在往下沉。他蹲在石板前,手指一遍遍劃拉那模糊的字跡,劃得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天快亮時,霧散了些。老劉頭站起來,魂魄比之前凝實了,臉色白得像糊窗戶的紙,眼睛紅絲絲的。他盯著陳四海家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崗子上的荒草突然齊刷刷朝那個方向倒伏下去。
風裡帶著一股土腥味,還有淡淡的、棺材板朽爛的酸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