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簍在,冤不散。”
下面沒有落款,只畫了一個歪斜的、像簍子又像圈的東西。
紙傳到大人手裡,村裡剛踏實沒多久的心,又提了起來。陳守義捏著那張爛紙,在手裡摩挲了半天,嘆了口氣:“這娃……怨氣還沒消淨啊。”
他領著人,把小廟裡阿兵的牌位請出來,用乾淨布擦了又擦,重新擺好。又帶著人在小廟四周種了一圈柏樹苗。柏樹長得慢,但經冬不凋,老話說能鎮邪。
“往後,年年都來吧。就當……是咱村一個走丟了的晚輩。”陳守義對村裡人說。
從此,每年九月二十七,總會有幾個老人,記得去那小廟前燒一刀黃紙,點三炷香。年輕人漸漸不把這些當回事,但也不去阻攔。青泥河岸再沒出過什麼嚇人的怪事,夜釣是徹底絕跡了,連大白天,沒事也很少有人往那一段河邊去。
又過了些年,石樑村通了砂石路,年輕人一撥一撥往外走,去南方,去城裡。村裡多是老人孩子守著。青泥河上游修了水閘,水流沒那麼急了,鎮政府還撥款修了座水泥橋,結實,敞亮,摩托車都能過。只有那座小廟,還孤零零守在老地方,磚瓦褪色,木門吱呀,四周的柏樹倒慢慢長高了,鬱鬱蔥蔥一片。
有個在深圳打工發了點小財的年輕仔回村,西裝革履,聽老人飯後說起阿兵和老洪的事,笑得前仰後合。
“都啥年代了,還講這些?自己嚇自己!鬼?電子廠流水線上我一天見幾百個‘鬼’——困死鬼!”
當晚,他喝了不少酒,不知怎的犟勁上來,非要半夜去青泥河邊“見識見識”。一群人攔不住。
他晃晃悠悠走到水泥橋中間,橋下河水黑沉沉的。晚風一吹,酒醒了一半。四周靜得只有蟲鳴。
正覺得無聊想回去,橋那頭,靠近老碼頭方向的濃霧裡,慢慢悠悠,飄過來一句:
“有……魚……嗎……”
聲音不大,乾澀,飄忽,直接鑽進了耳朵眼。
年輕仔渾身汗毛“唰”地立了起來,酒全醒了。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霧裡似乎有個極淡的白影子,提著個東西,在遠處晃了一下,不見了。
他連滾爬爬跑回家,當晚就發高燒,胡言亂語,淨說“簍子”“別過來”。病好以後,再不提“封建迷信”四個字。
阿兵和老洪的故事,就這麼在石樑村,在清河鎮,一代代往下傳。成了老人嚇唬小孩子的典故,成了外鄉人聽來的奇談。故事結尾,老人總會用煙桿指指青泥河方向,啞著嗓子說:
“青泥河啊,裡頭不光是魚。”
“還有債。欠下了,遲早得還。”
“做人,得摸著良心,不然……”
不然怎樣,他不說全,只是深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繚繞裡,眼神望得很遠,好像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座靜靜立在河邊的、小小的廟。
後來,鎮上搞旅遊,有人說把那破廟拆了,修個觀景臺。提議剛出來,就被村裡幾個最老的人,連同不少在外地卻聽了信的年輕人,一起給按下了。廟沒拆,稍微修葺了一下,沒張揚。
有人說,一個大霧鎖河的深夜,看見一個穿著舊式衣服的年輕人,身影淡淡的,手裡好像提著什麼東西,慢慢走過水泥橋,在那小廟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
門,再沒開啟過。
從此以後,青泥河深深的夜裡,真的再也沒人聽過那句:
“有魚嗎……”
河水日夜不停地流,帶走了時光,模糊了記憶。只有河邊老柏樹越來越粗的年輪,和那座沉默的小廟還記得,這河裡,曾經不止有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