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103章 蓼窪村怪談(上)(1)

作者:凡夢散人·18天前

農曆八月才過,豫南蓼窪村的田埂已經凝了一層白霜。天還沒亮透,村西頭炸起三聲鈍炮——悶沉的聲音裹著晨霧滾過稻田,整個村子都醒了。

秦老漢走在昨天夜裡,死在那間住了四十年的偏房。屋子窄得轉不開身,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箱,桌角那盞墨水瓶改的洋油燈早就滅了,燈芯燒得焦黑。村支書秦建國帶著兩個本家老人趕來時,秦強正蹲在門檻上抽菸,兩毛五一盒的“中原”,他抽得急,菸灰落了滿褲腿。

“強子,先別抽了。”秦建國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腳跟,“趕緊上你舅家報喪。咱蓼窪的規矩,老人走了,頭一步拜鄰,第二步就得報舅家,晚了讓人挑理。”

秦強皺著臉把菸蒂摁進泥地裡:“報喪報喪,一天到晚都是規矩。我工地上等著開工,耽誤一天少掙兩塊錢,誰賠我?”他二十五,在鄰鄉磚瓦廠當小工,日結的工錢看得比命重。床上躺了三年多的老爹,早成了累贅。

三爺爺的旱菸袋在門框上磕了磕,菸灰簌簌往下掉:“強子,這不是錢的事。你爹養你一場,臨走前的禮數得周全。當年你娘走得早,你爹又當爹又當娘,身子垮了也沒讓你餓過。”

秦強臉皮緊了緊,還是嘴硬:“禮數我懂,可也不能啥都拴著我吧?”他磨蹭著進屋換了件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洗得起了毛邊。秦建國找了張草紙,用鋼筆蘸了墨水寫報喪帖。秦強揣上帖子,又從褲兜裡摸出五毛錢皺票子,往五里外的舅舅家走。路上遇見放牛的老孫頭,人家問:“強子,這大早上去哪兒?”

“老東西走了。”秦強腳步沒停。

老孫頭在原地站了會兒,搖搖頭,牛繩在手裡攥緊了。

靈堂搭在堂屋,棺材是薄柏木的,前年秦老漢攢了半年養老錢託人從山外捎回來。供桌上擺著三樣:兩個蘋果皮都皺了,一塊桃酥碎了一角,粗瓷碗裡的米飯插著三根香。香霧往上飄,纏著房樑上的蜘蛛網。三爺爺找了塊黑布矇住遺像,又點了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小,火苗豆子大。

“這燈得二十四小時亮著,”三爺爺盯著秦強的眼睛,“不能滅,滅了你爹的魂找不著路。”

秦強“嗯”了一聲,眼睛往門外瞟。

幫忙的鄉親陸續來了,院子裡壘起灶臺,柴火噼啪響。晌午太陽剛爬到頭頂,舅舅一家到了。舅舅穿件洗褪色的藍褂子,舅媽跟在後頭,外甥小軍十二歲,縮在兩人中間,手裡攥著個布包,指節都捏白了。

見到秦強,舅舅嗓子眼像塞了火藥:“你個小兔崽子!你爹走了你還惦記工錢?我姐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得掀開!”

秦強脖子一縮,沒吭聲。他從小怕這個舅舅。

舅媽拉了拉舅舅胳膊:“行了,罵他有啥用?先把事兒辦了。”

小軍挪到靈前,看著黑白照片裡外公緊繃的臉。他怕外公,老人臥病後脾氣怪,總罵人,可這會兒照片上的眼睛盯著他,他眼圈還是紅了。三個頭磕下去,額頭沾了灰。

秦強在旁邊看著,心裡撥起了算盤——出殯前子女得磕二十四個送行頭,規矩是他這個獨子來。跪在冰冷地上磕那麼多下,還得耽誤半天工,他想想就渾身刺撓。

傍晚響器班子來了,嗩吶聲嗚嗚哇哇響起來,吹的是《哭皇天》,調子拉得又長又悽惶。三爺爺把秦強拽到灶臺後頭,灶膛裡的火映得兩人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明天一早出殯,臨走前那二十四個頭,你得自己磕。”三爺爺菸袋鍋子指著他的鼻尖,“磕一個喊一聲,從‘爹,兒子送你’喊到‘爹,一路走好’。不能偷懶,更不能讓人替——這是子女的本分,替了就亂章法,要遭報應。”

秦強嘴上應著“知道知道”,心裡早有了主意。

入夜後鄉親們散了,只剩舅舅一家守靈。舅舅和舅媽靠在牆角的草蓆上打盹,小軍坐在門檻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秦強貓著腰過去,拽了拽小軍的袖子。

兩人摸黑到了院牆角。秦強從褲兜裡摸出個五分硬幣,塞進小軍手裡。硬幣還帶著體溫。

“小軍,替舅舅個忙。”秦強聲音壓得很低,“明天出殯前那二十四個頭,你替我磕。”

小軍手一抖,硬幣差點掉地上:“三爺爺說不能代磕……”

“老迷信的話你也信?”秦強擺擺手,“舅舅這幾天腳不沾地,工地上催得緊。你就幫幫忙,意思到了就行。”他湊近些,“這五分錢你拿著,能買塊水果糖,還剩兩分。”

小軍盯著手心裡的硬幣。供銷社玻璃櫃裡的水果糖,紅紅綠綠的,三分錢一塊。他去年過年吃過一回,甜味兒能在嘴裡留半天。他嚥了口唾沫。

“那……那我替你磕。”小軍聲音蚊子似的,“你別跟三爺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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