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強咧嘴笑了,拍了拍他腦袋:“放心,舅舅不說。你磕的時候裝得像點。”
後半夜,引魂燈的火苗忽閃了好幾次。小軍驚醒過來,聽見堂屋角落有嘆氣聲,長長的一聲,帶著顫音。他縮著脖子往那邊看,棺材的影子投在牆上,黑沉沉一大塊。他趕緊把臉埋進膝蓋裡。
秦強靠在椅子上睡得沉,鼾聲一陣接一陣。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出殯的時辰到了。嗩吶吹得震耳朵,八個本家漢子抬起棺材。三爺爺喊了聲“送行磕頭”,秦強往後縮了半步,用胳膊肘頂了頂小軍後背。
小軍跪在蒲團上,水泥地冰涼透過褲子滲進來。他磕一個頭,頓一下,再磕一個。不會喊祭文,就悶聲磕。
三爺爺眉頭擰成疙瘩,想上前,秦強一把拉住他胳膊:“三爺爺,小軍孝順,想給他外公多磕幾個。我這當兒子的……看著心裡暖和。”
三爺爺盯著小軍看了會兒,又看看秦強,最後嘆了口氣,沒說話。供桌上遺像的黑布掀開了,秦老漢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靈前,嘴角那點皺紋像在往下撇。
磕完二十四個頭,小軍站起來時晃了晃。額頭上沾了灰和碎草屑。
棺材抬出院子,秦強跟在隊伍最後,手裡引魂幡舉得有氣無力。他盤算著下午就能回工地,今天這工錢算保住了。小軍走在舅媽身邊,沒走幾步就覺得頭暈,額頭燙乎乎的。他以為是起太早,沒在意。
中午擺了四桌酒,每桌四個菜:蘿蔔燉豆腐飄著幾點油花,炒青菜,雞蛋羹,還有一碗肥肉片子——八毛八一斤買的肉,肥的多瘦的少。秦強和幾個本家兄弟喝散裝白酒,辣得直咧嘴,臉上通紅。舅舅扒拉兩口飯就撂了筷子,下午帶著一家人走了。
到家小軍就躺下了,臉燒得像炭火。舅媽摸他額頭,燙得縮手。赤腳醫生來看,打了一針,給了幾片白藥片。可到了夜裡,小軍開始說胡話。
“舅公……舅公按我的頭……”小軍眼睛睜著,可眼神空茫茫的,“他說……他說‘你替他’……”
舅媽臉唰的白了,緊緊摟住他:“娃,別瞎說!哪有什麼舅公?”
“是真的……”小軍眼淚流下來,“舅公穿那件灰布衫,站在床邊……一隻手按著我頭,使勁按……說我還……”
話沒說完,人又昏過去。
舅舅站在床邊,手腳冰涼。他想起出殯前小軍磕頭的模樣,想起秦強躲閃的眼神。他胡亂套上鞋,背起小軍就往門外衝。
夜路漆黑,田埂坑坑窪窪。舅舅深一腳淺一腳跑著,野草葉子刮在腿上像刀子。到公社天還沒亮,拖拉機突突突開了兩個小時才到縣醫院。醫生檢查完,摘下聽診器時臉色難看:“腦出血,得送市裡,我們這兒治不了。”
來不及了。
第二天凌晨,小軍嚥了氣。額頭正中間,有塊淡淡的淤青,指頭大小,像被人用拇指使勁摁過。
訊息傳到蓼窪村時,秦強剛從工地回來,手裡攥著剛結的兩塊錢,正盤算買洋油還是買菸。聽見報信人的話,他手指一鬆,票子掉進泥坑裡。
三爺爺拄著柺杖找來時,秦強還在盯著地上的錢。
“強子,”三爺爺聲音發顫,“我說啥來著?頭不能替!那是你爹對你最後的念想,也是你的本分!你倒好,讓小軍替你……你這是造孽啊!”
秦強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棉花。遠處傳來嗩吶聲,調子和他爹出殯時一樣,嗚嗚咽咽的,像是哭,又像是罵。
夜裡他一個人躺在堂屋椅子上,引魂燈早就滅了。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遺像上。秦老漢的眼睛在暗處發亮。秦強總覺得有人在看他,耳朵邊時不時響起磕頭聲——咚、咚、咚,悶沉得很。
他爬起來點了根蠟燭,火苗跳來跳去,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他蜷在椅子上,一夜沒閤眼。天快亮時實在撐不住,眼皮剛耷拉下來,就看見秦老漢穿著灰布衫站在面前,低著頭,一遍一遍磕頭,嘴裡唸叨:
“我替你……我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