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的遺體第二天就火化了。鎮上的火葬場簡陋,只有一個磚砌的爐膛。遺體推進去,閘門落下,鼓風機嗡嗡響起,濃黑的煙從高高的煙囪冒出去,混入夏日沉悶的空氣裡,很快飄散不見。
馬會娟抱著嶄新的骨灰盒回家。盒子是松木的,刷著暗紅色的漆,價格是最便宜的那檔,卻依然花去了撫卹金的一小部分。盒子不重,可她一接過來,就覺得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心裡也跟著一墜。她以為是悲痛過度,手上沒了力氣。
從火葬場到家,不過三里路。她抱著盒子走,起初還行,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那盒子的分量,似乎在一點一點增加,變得沉實、墜手,像裡面裝的不是輕飄飄的骨灰,而是浸透了水的實心木頭。走到離家還有百十步的時候,她兩隻手臂已經痠麻得抬不起來,額頭滲出冷汗,不得不停在路邊喘息。
鄰居李嬸看見,過來幫忙:“會娟,我幫你搭把手。”兩人一人一邊,握住骨灰盒的提手,同時用力。盒子離地不到一寸,又猛地沉下去,彷彿底下有看不見的根鬚,緊緊扎進了泥土裡。李嬸“哎喲”一聲鬆了手,臉色發白:“這……這盒子咋這麼沉?”
馬會娟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獨自又試了幾次,用盡全身力氣,臉憋得通紅,那盒子卻紋絲不動,穩穩地“坐”在路中央,暗紅的漆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議論聲窸窸窣窣。有老人低聲說:“怕是……不肯走啊。心裡有怨,魂兒還拴著呢。”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馬會娟混沌的腦子裡。怨?不肯走?她猛地想起那張死亡證明,想起自己被迫簽下的名字,想起王德明蓋下的那枚血紅的公章。難道……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人群,踉踉蹌蹌跑回家,從抽屜最深處翻出那張對摺的死亡證明。紙是廉價的打字紙,已經有些軟塌,上面“急性心肌梗塞”幾個列印的字和那枚公章,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拿著紙跑回原地,當著眾人的面,顫抖著手,把紙一點一點撕碎,然後蹲下身,就著路邊的塵土,劃燃火柴,將碎紙點著。
火苗跳起來,吞沒了那些字和那朵紅印,很快化為一小撮蜷曲的黑灰,風一吹,就散了。
說來也怪,紙燒完,馬會娟再伸手去抱那骨灰盒,雖然依舊覺得心裡沉甸甸地堵著,但手上的分量卻恢復了正常,她能穩穩地把它抱起來了。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她一步一步,把男人的骨灰抱回了家,安置在臨時搭起的簡陋靈桌上。
夜裡,她跪在靈前燒紙。火盆裡的光明明滅滅,映著她憔悴的臉。她低聲唸叨:“明哥,證明我燒了……那不作數的東西,咱不要。你安心走吧,小寶我會帶大……”話音未落,一陣穿堂風毫無徵兆地刮過,靈桌上的蠟燭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噗地滅了。與此同時,她感到懷裡的骨灰盒似乎又微微往下一沉。
馬會娟渾身汗毛倒豎。她瞪大眼睛,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裡,似乎看到盒子上方有極淡的影子一晃而過。她不敢聲張,第二天天剛亮,又去了衛生院。
劉志強剛熬了個夜班,眼袋浮腫,看見馬會娟,眉頭下意識皺起:“嫂子,又怎麼了?手續不都辦完了嗎?”語氣裡滿是不耐。
馬會娟嘴唇哆嗦著,把骨灰盒的異狀和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最後道:“劉醫生,那證明……不對。我男人他不認。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開一張?就照實寫,他是怎麼沒的,就怎麼寫。我拿去燒給他,讓他安生。”
劉志強聽得心裡發毛,臉上卻硬擠出慣常的笑:“嫂子,你這是傷心過度,出現幻覺了。死亡證明是嚴肅的法律檔案,哪能說改就改?之前那張是最終結論,符合流程的。燒了也沒用,底檔都在呢。”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回去吧,好好安葬張明兄弟,別胡思亂想。”
馬會娟不走,就站在那裡,用那雙哭腫了的、此刻卻異常執拗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又像藏著針,看得劉志強心底寒氣直冒。他想起張明屍體上那些可怖的傷痕,想起自己筆下流出的“心肌梗塞”四個字,莫名地煩躁起來。
“行了行了!”他終究敗下陣來,或許是那眼神太瘮人,或許是想盡快打發走這個麻煩。他抽出一張新的空白證明,不耐煩地開啟電腦,調出存檔,重新列印了一份。內容和之前一模一樣,“急性心肌梗塞”,日期,公章編號。只是在列印時,他的手不知為何抖了一下,導致墨跡有些淡淡的發虛。
“拿去!”他把新證明塞給馬會娟,“這回可別再燒了!再鬧,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馬會娟拿著這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紙回到家。她沒再撕,也沒燒,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摺好,輕輕塞進了骨灰盒旁邊一個小小的布袋裡,和幾件張明生前的舊物放在一起。說來也怪,自那以後,骨灰盒再也沒有異常沉重過,安安穩穩地被送到了墳地,入了土。
鎮上關於張明“冤魂不散”的閒話,隨著黃土掩埋,漸漸也平息下去。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沉悶,緩慢,被太陽曬得發燙。
第一個感到不對勁的,是王德明。
大約在張明下葬後半個多月,一個悶熱的夜晚,王德明在所裡值夜班。他在辦公室整理近期羈押人員的檔案材料,準備月底上報。檯燈的光線昏黃,蚊蟲繞著燈罩飛撞。他翻開一份新抓的盜竊嫌疑人的表格,拿起鋼筆,準備填寫“羈押事由”。筆尖落在“備註”一欄(他習慣把可能涉及死亡等敏感事項記在備註),剛寫了個“無”字,紙面上墨跡忽然自己暈染開來,那個“無”字扭曲、變形,竟隱隱變成了“毆”字的輪廓。
王德明手一抖,以為鋼筆漏墨了。他罵了一句,扯過紙巾擦拭,結果越擦越糊,那一小片紙都快擦破了。他煩躁地撕掉這張表格,重新鋪開一張新的。深吸口氣,再次落筆。這次,他直接寫“情況正常”。四個字寫完,他瞥了一眼,心跳驟停——那“正常”二字,不知何時竟變成了“致死”!
辦公室裡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轉著,帶來黏膩的熱風。王德明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辦公室門窗緊閉,只有他一個人。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爾傳來遠處田野裡的蛙鳴。
幻覺。一定是太累了。他閉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再次睜開眼,看向表格——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情況正常”。他長舒一口氣,果然是眼花了。他拿起桌上的派出所公章,習慣性地呵了口氣,準備蓋在填寫人簽名處。
公章落下,發出熟悉的輕微“噗”聲。他拿開公章,卻愣住了。只見那鮮紅的印文中央,本該是清晰五角星和機關名稱的地方,竟然順著印章天然的紋理,滲出了一道暗紅色的、蜿蜒的痕跡,像一道細細的裂紋,又像……一道血絲。他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那痕跡像是從印泥內部透出來的。
王德明的心徹底亂了。他盯著那枚公章,又看看錶格上“情況正常”四個字,忽然覺得那四個字方正正得有些刺眼,像四口小小的棺材。他再也無心工作,草草收拾了東西,鎖門離開。走出派出所大門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他辦公室的窗戶黑著,但恍惚間,他好像看到窗簾動了一下,彷彿後面站著個人,正靜靜看著他離開。
從那天起,王德明就開始被一些細微卻持續不斷的事情困擾。他填寫的表格,有時墨跡會無故暈開;有時明明鎖好的檔案櫃,第二天會發現虛掩著;夜裡值班,總聽到走廊盡頭有極其輕微的、類似拖沓的腳步聲,出去看卻空無一人。他開始失眠,多夢。夢裡反覆出現一個場景:他坐在辦公桌前,不停地填表,表格上的“死因”一欄永遠是空白,他拼命想寫點什麼,筆卻不出水,然後那空白處就慢慢滲出血來,越來越多,漫過紙面,滴到他的手上,冰涼黏膩……他每次都會驚叫著醒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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