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12章 空白死因(下)(2)

作者:凡夢散人·13天前

劉志強自己的日子,其實也開始不對勁了。起初是寫錯名字。開處方,明明對著病歷本寫“王富貴”,落筆卻成了“張明”。寫死亡證明(鎮上偶爾有老人正常病故),家屬姓名欄也會莫名其妙變成“張明”。一開始他以為是筆誤,或者精神不集中,自嘲“老了,眼花了”。但次數越來越多,多到無法用巧合解釋。

一次,給鎮上一個孩子做闌尾炎手術。手術前核對,病歷上寫的是“趙小軍”。劉志強洗手消毒,戴上手套,拿起手術刀。一切都很順利,腹腔開啟,找到發炎的闌尾。就在他準備下刀切除時,無影燈的光線似乎閃爍了一下,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器械護士遞過來的器械單,家屬簽字欄那裡,赫然寫著“張明”!

劉志強手一抖,手術刀差點劃偏。他猛地閉眼,再睜開,器械單上明明是“趙建國”(孩子父親的名字)。他定了定神,強忍著心悸完成手術。術後,他獨自在更衣室坐了許久,白大褂被冷汗浸溼了一片。他想起馬會娟那雙執拗的眼睛,想起王德明慘白的臉,想起張明屍體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還有自己筆下流出的“心肌梗塞”。一種巨大的、冰冷的不安,像蜘蛛網一樣纏住了他。

他開始害怕寫字,尤其是寫名字和死因。不得不寫時,手會不由自主地發抖。他更害怕蓋章,衛生院那枚小小的公章,在他眼裡變得重若千斤,紅得刺目。有一次,他給一份正常的死亡證明蓋章,章蓋下去,拿起時,發現紙面上公章印跡的旁邊,憑空多了一個極淡的、水漬般的指印,大小形狀,竟有點像……他不敢細想。

鎮上關於兩人狀態不佳的閒話,又悄悄流傳開來。有人說王副所長辦案壓力太大,有人說劉醫生是累病的。只有馬會娟,在夜深人靜時,抱著小寶,會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夜空,默默出神。她知道,有些東西,紙包不住,土埋不掉。

報應來得很快,也很安靜。

九月最後一天,夜裡下起了秋雨,淅淅瀝瀝,帶著寒意。王德明值最後一個夜班,第二天就是國慶長假。辦公室裡,他對著月底總結報告發呆。報告需要附上本月所有羈押人員的處理情況清單。他一項一項核對,寫到最後一個,是月初的一起治安案件,當事人……他筆尖頓住了。表格上,當事人姓名、時間、事由都填好了,只有“處理結果”一欄空著。

他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這件案子的最終結果。腦子裡一片混沌,像塞滿了潮溼的棉花。鬼使神差地,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教育釋放”。寫完後,他看著那四個字,越看越陌生,越看越扭曲。那“教育”二字,彷彿變成了“毆打”,“釋放”變成了“致死”。他驚恐地想劃掉,筆尖卻像焊在了紙上,動彈不得。與此同時,那一直困擾他的、類似拖沓的腳步聲,在空寂的走廊裡再次響起,這一次,異常清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正朝著他的辦公室門口走來。

咚,咚,咚。

腳步聲停在門外。

王德明張大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猛地收緊,劇痛炸開。他眼前一黑,向前撲倒在辦公桌上,打翻了那盞舊檯燈。燈泡碎裂的輕響,被雨聲吞沒。

第二天早上,接班的人發現了他的屍體。人趴在桌上,手邊攤著未寫完的總結報告,還有那份空白的羈押清單。“處理結果”一欄,依舊是一片空白。診斷是突發性心源性猝死。鎮上的人唏噓不已,說王副所長是累死在崗位上的。

劉志強參加了王德明的葬禮。秋雨後的墓地,泥土鬆軟潮溼,踩上去咯吱作響。他看著那方嶄新的墓碑,上面刻著王德明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死因那裡空著——墓碑上通常不刻這個。他忽然覺得,那空白的地方,異常刺眼。風吹過,揚起幾張未燒盡的紙錢,灰燼沾在他的褲腿上,他竟嚇得猛地一抖。

王德明的死,像推倒了一塊多米諾骨牌。劉志強的心神徹底垮了。他請了病假,把自己關在家裡,拉上窗簾,拒絕見人。但有些東西,關是關不住的。他總能聽到細微的寫字聲,沙沙沙,像筆尖劃過紙張;總能聞到若有若無的、陳舊紙張和印泥混合的氣味;晚上一閉眼,就看到無數張空白表格在眼前飛舞,每張表格的“死因”欄都空著,像一個張開的、等待吞噬什麼的黑洞。

十月中的一個下午,天氣陰沉。衛生院打電話來,說有個急診手術,人手不夠,請他務必去一趟。劉志強猶豫再三,還是去了。或許,忙碌能讓他暫時擺脫那些幻象。

病人是個急性腸梗阻的農民,情況危急。手術室裡,無影燈冰冷地亮著。劉志強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洗手,消毒,戴上手套。手術開始,切開,探查……一切都按部就班。就在他找到梗阻部位,準備處理時,旁邊協助的護士遞過來一張需要他簽字的器械記錄單。

劉志強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病人姓名欄,白紙黑字,寫著“張明”。

他的呼吸停止了。時間彷彿凝固。無影燈的光芒在他眼前扭曲、擴散,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白。那白色之中,漸漸浮現出一行字,正是他親手開具的死亡證明上的字跡:“急性心肌梗塞”。然後那行字像浸了水一樣模糊、溶解,消失不見,只剩下刺目的、巨大的空白。

他感到手裡握著的不是手術刀,而是一支筆。面前不是病人的腹腔,而是一張空白的死亡證明。那空白的“死因”欄,正對著他,無聲地逼問。

“啊——!”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劉志強喉嚨裡擠出。他手中的器械“噹啷”掉在地上,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手術室地磚上。眼睛瞪得極大,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瞳孔裡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慘白的光。

劉志強死了。診斷同樣是猝死,原因不詳。在整理他的遺物時,人們在他辦公室抽屜最底層,發現了一沓嶄新的、空白的死亡證明專用紙。每一張的“死亡原因”一欄,都乾乾淨淨,空無一物。

王德明和劉志強的接連死亡,在河東鎮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震動很快平息,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盪開後,水面恢復平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新的副所長上任了,衛生院的醫生也補了缺。流程,依舊在運轉。人們照舊為了蓋章奔波,照舊敬畏那枚小小的紅色印章。

只是,茶餘飯後,偶爾有人提起那年夏天死去的張明,以及隨後蹊蹺死去的王副所長和劉醫生時,總會壓低聲音,最後以一句意味深長的嘆息收尾:“唉,這人啊……紙上的字,容易改。可那人命烙下的印,是能隨便就擦掉的麼?”

馬會娟沒有再嫁。她守著和張明的那點回憶,守著一天天長大的小寶,種著幾畝薄田,日子清苦,卻也漸漸平靜。小寶很爭氣,書念得不錯。有一次,小寶問起父親是怎麼沒的,馬會娟望著遠處沉沉的田野和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說:

“你爹啊,是病沒的。可這世上,有些病,不在身上,在別處。有些人,以為拿筆劃拉幾下,拿章子按一下,就能把真的變成假的,黑的描成白的。”她收回目光,摸摸兒子的頭,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地上,“兒啊,你記著,字,能改。章,能蓋。可那命定下的東西,就像這地裡的莊稼,種下啥,到頭來,就得收啥。誰也改不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窗外,暮色四合,遠處派出所和衛生院的輪廓漸漸模糊,只剩下幾點燈火,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裡,明明滅滅。

而那枚曾經決定張明最後“定論”的公章,依然鎖在派出所的櫃子裡,印泥鮮紅。只是偶爾,在極其安靜的時候,保管它的人似乎會聽到,從那櫃子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紙張被緩緩撕裂的聲響。

嗤啦——

。息嘆聲一像,得輕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