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霧溪村的日子照舊,可隱隱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陰坡嶺的寒意,似乎順著山坡漫了下來。夜裡,有人聽見風裡夾著絮語,斷斷續續,像在問路。白天上山砍柴的漢子,路過陳老五的墳頭,後頸窩莫名一陣發涼。老人在榕樹下抽菸,咂巴著嘴:“名字沒了,魂不安生吶。”王德發聽了,嗤笑一聲:“迷信!礦上是事故,墳是墳。”他不提錢,旁人也不問。大家心裡明鏡似的:王德發家新屋的磚瓦,是從縣城拉來的,一車就好幾千。那兩萬賠償,扣去“手續費”,剩下的夠他折騰。
可王德發自己開始不對勁了。頭一晚,他夢見自己在陰坡嶺轉悠,霧濃得化不開。一個影子從墳堆裡爬出來,瘦伶伶的,臉模糊一片。影子湊近,嗓子沙啞:“我是誰?”王德發一個激靈醒過來,冷汗涔涔。他只當是連日勞累,沒在意。第二晚,夢又來了。這回影子捱得更近,一把抓住他胳膊:“我是誰?我的名字呢?”他想跑,腿卻灌了鉛似的沉。天亮醒來,他揉著太陽穴,還是沒往心裡去。第三晚,影子幾乎貼到他臉上,寒氣噴在脖頸:“你吃了我的錢,沒給我名字。我是誰?”王德發驚叫出聲,被媳婦推醒。“做噩夢了?”媳婦問。他點頭,沒細說。打那以後,他再沒睡過整覺,夢裡總迴盪著那句“我是誰?”,一聲比一聲急。
怪事接踵而至。先是墳碑集體倒塌。五月裡一個雷雨夜,風颳得邪乎。第二天村人上嶺,看見好幾塊石碑倒了。不是普通的風吹倒——那些碑埋得深,平日穩穩當當,一夜之間卻東倒西歪,有的裂成兩半,有的碎了一地。倒下的碑,多是村裡有頭有臉人家的祖墳。村人慌了神,去找王德發。王德發跟著上山,看見自家祖墳的碑也倒了,碑面朝下扣在泥裡,臉色頓時鐵青。眾人七手八腳扶起碑,擦淨泥土,重新立穩。可當天夜裡,狗叫聲撕破了村子。
第二天,更駭人的事出現了:那些碑上,多了一道道刻痕。不是風蝕的舊痕,是新刻的,歪歪扭扭,深深刻進石面,像是用指甲硬摳出來的。刻的全是名字——陳老五、陳老五、陳老五……密密麻麻,爬滿整塊碑。原本的祖先名諱,被這些重複的字跡覆蓋、擠佔。村人聚到王德發家門口,聲音發顫:“組長,這、這是咋回事?”王德發強扯出笑:“八成是哪個皮孩子夜裡搗亂……”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誰家孩子敢半夜上墳地?再說這刻痕,指甲能摳進石頭?”王德發啞了口。他知道,這事邪性。當夜,夢裡那影子又來了,指著那些碑:“我是誰?我的名字,到別人碑上去了?”
邪門的事沒完。墳碑繼續倒,今天這三塊,明天那兩塊。夜裡總有人瞥見墳地有黑影晃動,佝僂著身子,在碑上一筆一畫地刻。刻的還是“陳老五”。有膽大的結伴去檢視,黑影倏忽就不見了,只剩碑面上未落盡石粉的新刻字。村裡流言四起:這是陳老五的鬼在作祟。他沒了名字,就來搶別人的。老人唸叨:“無名鬼最怕忘了自己。誰不給他名,他就讓誰也保不住名。”王德發聽了,心裡發毛,白日里儘量躲著墳地走,夜裡門戶緊閉。可夢魘纏得更緊,影子漸漸顯出輪廓,越來越像記憶裡陳老五那張乾瘦的臉:“我的錢,你吃了。名字,你沒給。我是誰?”
六月,雨水又至。村人忙著修補石碑,用泥巴抹平那些刻字。可雨水一衝,泥漿褪去,“陳老五”三個字又清晰浮現,像從石頭裡長出來似的。無奈之下,村裡請了道士。那道士焚香搖鈴,唸咒作法,紙錢燒了一籮筐。作法當日,墳地風平浪靜。可道士前腳剛走,當夜又有三塊碑轟然倒塌。絕望在村裡蔓延,終於有人當著王德發的面說:“組長,陳老五的錢你要是不吞,哪來這些事?”王德發勃然大怒:“胡扯!那是統一管理,公款公用!”沒人信了。他那幢曾經讓人羨慕的新屋,如今成了活生生的笑柄:“吃了死人錢,鬼來敲門了。”
王德發肉眼可見地垮了。眼窩深陷,雙目佈滿血絲。夜裡他不敢閤眼,總覺得門外有腳步聲,窸窸窣窣,停在他家門口,低聲呢喃:“我是誰……”他媳婦嚇得搬回了孃家。偌大新屋,只剩他一人守著,門窗緊鎖。可那晚沒有月亮,風聲如泣,他又夢見影子進了屋,立在床前,聲音冷得像冰:“名字是我的。你保不住。”王德發猛然驚醒,恍惚間真看見床前立著個黑影。他揉眼再看,黑影消失了,只聽見窗外腳步聲漸遠,一路往陰坡嶺方向去了。
第二天,王德發燒得不省人事,滿嘴胡話:“我是誰……陳老五……錢……碑……”村裡郎中來看,把了脈,搖頭:“心病,得解心結。”可心結怎麼解?村人都知道,除非他把吞的錢吐出來,給陳老五正正經經立塊碑。可王德發咬死了不認,病榻上只見幻影紛呈:墳地,碑倒,那些被刻上的名字飛起來,纏住他脖頸。
終於,那夜,王德發死了。村人發現他時,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大,嘴不合攏。他的身份證被緊緊咬在齒間,卡片邊緣深深凹陷,佈滿牙印和溼漉漉的痕跡。身份證上,“王德發”三個字依然清晰,只是那照片上的人臉,在卡片的水漬和抓痕下,顯得扭曲而陌生。 村人駭然,報了警。警察來,說是突發病症,死時可能神志不清咬住了證件。可村人知道,不是。門外,一雙泥腳印從門檻蜿蜒至床前,然後憑空消失,與清明那天陳老五墳頭上的腳印如出一轍。
王德發下葬時,村人給他立了碑,按規矩交了五百。可碑立好的當夜,又倒了。石面上,刻滿了深深的“陳老五”,層層疊疊,蓋住了原本的“王德發”三個字。從此,霧溪村人上墳,總不忘在陳老五那無名的墳前多燒一把紙。老人磕著煙桿,悠悠嘆道:“拿了不該拿的,忘了不該忘的。到最後,連自己的名字也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