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7章 活水埋人(上)(1)

作者:凡夢散人·1天前

在南方丘陵深處,下灣村蜷伏于山坳之中。通往村子的山路如一條褪了鱗的老蛇,蜿蜒盤繞。村口那口塘,便嵌在路旁低窪處,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塘不大,水卻終年不淺,水面平靜如鏡,倒映流雲與炊煙。幾十年來,這眼睛從未合上。村裡人自小聽著老人告誡:這是“活水”,底下通著山體的血脈,填了塘,便是斷了村子的根。老人總說起從前光景:塘邊野蓮叢生,盛夏時節荷葉鋪滿水面,魚影在碧綠廕庇下倏忽往來。若有孩童朝裡擲石,便會遭呵斥:“莫惹它!那眼睛瞧著伢呢。”塘水清可見底,卻無人敢下水摸魚——都說底下暗流湧動,捲進去便再浮不上來。

許長生是這口塘的看塘人。五十多歲,獨居塘邊土坯屋,靠養魚換些油鹽米麵。村裡人稱他“守塘的”,他卻自知不過是個被時光甩在後面的人。

1997年,空氣裡飄蕩著“發展”的字眼。村裡土牆上刷著“致富奔小康”的標語,廣播早中晚三次播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下灣窮,山裡只有紅土堪用。村支書李建國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見人總帶三分笑,眼裡卻沉著經年累月積下的算計。他是本地人,祖輩紮根於此,當了十幾年幹部,村裡事無鉅細皆過他手。磚廠老闆張發財從城裡來,四十多歲,開一輛黑色桑塔納進村時,揚起半天塵土。他出錢,李建國批地,兩人一拍即合。

起初,村民猶記老規矩:活水動不得。但發展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先是村民大會,李建國敲著搪瓷缸說:“集體利益高於一切。塘邊地空著也是空著,建起磚廠,每年給村裡交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接著是上門動員:“誰家不想過好日子?廠子辦起來,後生仔不用往外跑,家門口就能掙錢。”老規矩被一寸寸壓彎。有人嘀咕“填塘折人”,李建國便笑:“封建迷信!如今講科學,講發展。”張發財更直接,甩出票子:“幫忙幹活的,一天五塊工錢。”那年月,五塊錢能割兩斤五花肉。村民的眼神漸漸變了。水塘的眼睛依舊睜著,但人們的目光已投向尚未豎起的煙囪。

許長生是最後一個反對的。塘裡的魚是他的伴。年輕時他也想過外出,奈何母親久病,他留下照料,一晃便是大半生。如今塘要填,他急了,去堵李建國的門:“李支書,這塘是活水,填了要出禍事。”李建國叼著煙,眯眼看他:“長生,集體決定,個人要服從。塘裡的魚,村裡按市價補給你。”許長生搖頭:“不是錢的事。這是根。”張發財聞訊上門,遞來一包紅塔山:“老哥,時代不同了。守著這塘能有啥出息?廠子辦好,算你一份股。”許長生不接煙:“塘是村子的眼。我守著它,它也守著我。”兩人走後,許長生立在塘邊。水面上他的倒影模糊晃動。他知道,自己成了旁人嘴裡的“老頑固”。

決定填塘那日,天色陰晦。村民大會在塘邊開,李建國敲著臨時搬來的課桌:“為了大夥兒的利益,塘必須填!磚廠建起來,家家受益。”下面響起零落掌聲。有人瞥向許長生,他垂著頭。關於補償,李建國當眾許諾:“長生的魚,一塊五一斤,村裡收。”當時市價一塊二,這價算公道。可錢遲遲未到,先是說款項未撥,後又說等磚廠開工週轉開便結。張發財在一旁幫腔:“資金暫時緊張,不會少你的。”許長生信了,他別無生計,只能等。

強行斷水在第三日。村民在上游掘溝引水。塘水一寸寸淺下去,魚在漸露的淤泥裡掙扎撲騰。許長生跑去堵溝,被拉開。“長生,別妨礙生產!”李建國讓人架住他。他被扣上“阻撓發展”的帽子,再無人替他說話——人人都盼著磚廠開工,一天五塊錢的工錢。

那夜,塘水已放幹大半,塘底裸露,淤泥黝黑。許長生蹲在塘邊抽旱菸,眼圈泛紅。他想,守了半輩子的東西,就這麼沒了。李建國與張發財在村口嘀咕:“這老許倔得很。”李建國說:“我是按政策辦事,有檔案。”張發財笑:“我出錢你出力,真有事,我車子一開就走了。”他們本意只是嚇唬,並非蓄謀害命。

夜深時,許長生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同村兩個漢子,受李建國指派來“勸他回去”。塘邊泥濘溼滑,推搡間許長生腳下一滑,跌進塘底淤泥。淤泥稠厚,他越是掙扎,陷得越深。兩個漢子慌了神,不敢下去拉,轉身跑進夜色。無人目睹這一幕,只有風聲嗚咽。

次日清晨,推土機轟鳴而至。塘底被傾入水泥渣土,層層壓實。無人知曉許長生在下面。村民問起,李建國說:“長生去城裡投親戚了。”無人深究。塘被填平,磚廠破土動工。張發財甩出鈔票,村子熱鬧起來。

磚廠建得飛快,煙囪豎起,窯火燃起。怪事卻也悄然開始。填平的地面始終潮溼,踩上去鞋底泛起水漬。李建國解釋:“新填土,潮氣重。”但夜裡,總有咕嚕水聲,彷彿水下有人喘息,尋不見源頭。張發財起初不以為意,他忙著接訂單——那時紅磚緊俏,一車能賣三四百塊。可地基不斷滲水,窯火屢屢無故熄滅。工人夜間聽見咚咚敲擊聲,似從地底傳來。有人辭工。李建國安撫:“莫傳迷信。”但磚坯總在一夜之間化為爛泥,窯壁掛滿水珠。張發財請來風水先生,先生看後搖頭:“此地有怨。”他不信,硬著頭皮繼續。

報應先降臨李建國家。一夜,他擰開水龍頭,湧出的竟是漆黑泥水,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他嗆咳不止,咳出的痰裡帶著泥星子,肺腔如浸冷水。村民說他“受了寒”,但他夜夜夢見許長生在塘底伸手向上。張發財的報應來得更猛。新廠房地基塌陷那日,他親去檢視,腳下土層驟然開裂,整個人跌入陷坑。工人將他挖出時,人已僵冷,鼻腔口腔塞滿淤泥,屍身卻詭異般乾燥。法醫鑑定為窒息,但無人解釋肺中泥水從何而來。磚廠自此停工,地面潮溼依舊,夜夜水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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