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8章 活水埋人(下)(1)

作者:凡夢散人·1天前

磚廠廢棄後,下灣村表面恢復平靜。那根菸囪孤零零立著,像截啞了的喉嚨。許長生的土坯屋門扉緊鎖,簷下結滿蛛網。塘址上荒草蔓生,村民繞道而行,尤其入夜之後。老人低聲唸叨:“活水填不得,怨氣壓不住。”年輕人雖不信,卻也心裡發毛。張發財的屍首運回城裡下葬,李建國請來法師超度,花費五百——在那時是筆不小的數目。法師做完法事,卻道:“此怨無源,難解。”李建國心下發慌。他自有退路:多年幹部,上下有些關係。但此事若鬧大,終究影響前途。他對外稱張發財死於意外事故,磚廠停工源於資金鍊斷裂。村民將信將疑,日子照舊過。

異象未止。磚廠地基處,地面始終洇溼,踩上去似有彈性。工人回憶,填塘那日,水泥渣土壓得極實,但底下像有泉眼,滲水從未停歇。夜裡的水聲愈加清晰,咕咚咕咚,似有人在水底敲打門板。無源無由,就這麼響著。磚坯化泥之事反覆發生:新出窯的磚碼放整齊,隔夜便癱軟如爛泥,散發濃重魚腥。李建國親去查驗,窯內牆壁能刮下水珠。他心知與許長生有關,卻不敢言明。許長生是個好人,只是被時代車輪碾過了。守塘數十載,未娶妻,無子嗣,塘便是他全部。如今塘平人亡,村民偶爾提起:“長生叔可憐,魚錢都沒拿到。”補償款,李建國挪用了,假託“村務開支”。張發財死前,也從未結清。

報應纏著產業不放。磚廠是李建國與張發財共謀的心血:一個批地,一個出資;一個想推責於商,一個想賺夠即走。先是磚廠持續滲水,窯火難燃。工人夜間噩夢連連,夢見塘底有手拽腳踝。驚醒時,布鞋浸透,如涉水過河。磚坯屢屢化成爛泥後,李建國咬牙重燒,斥資上千購煤——那時煤價已漲至每噸六十餘元。燒出的磚依舊酥軟,泥坯表面冒出氣泡,恍若活水在底下沸騰。

村中水管變故蔓延開來。不止李建國家,村東六七戶人家水管皆湧黑水,水中混著泥沙,飲後腹痛腹瀉。鄉衛生院醫生診斷“水源汙染”,但井深百米,汙染從何而來?李建國明白,是那口塘的怨憤。他夜不能寐,耳邊總縈繞水聲,夢見許長生從泥濘中爬出,渾身滴著濁水。

張發財之死將恐懼推向頂點。死前數日,廠房地基已有區域性塌陷,他不信邪,親自督工回填。塌陷那日天氣晴好,地面毫無徵兆裂開豁口,他瞬間陷落,泥漿倒灌。工人驚呼救援,挖掘半晌,拖出時人已氣絕,屍身不見水漬,雙肺卻積滿泥湯。法醫簽了“窒息死亡”的證明,卻對肺中積水無法解釋。村民暗傳:“塘水找他索命來了。”李建國驚懼交加,動用人脈請來地質隊。專家勘探兩日,結論“地下水位偏高”,對夜半水聲與敲擊聲不置一詞。許長生的失蹤漸成公開秘密——雖無人親見那夜推搡,但推土機的轟鳴與隱約呼救聲,在回憶中愈發清晰。

怨念未散。磚廠徹底廢棄,裝置鏽蝕,拖欠的工錢由村賬墊付,計三千七百餘元。張發財家人曾來追討投資,李建國推諉:“張老闆出事,我也無能為力。”對方悻悻而去。村子重歸沉寂,唯獨夜裡的水聲不停,地面潮溼如淚痕。村民開始重拾老話:“活水填不得。”曾有人提議挖開看看,被李建國厲聲制止:“莫要胡鬧,講科學!”他自家水管噴湧黑水後,搬至村西親戚家借住。距離雖遠,噩夢依舊:許長生立在塘底,雙目如塘水般圓睜,只說:“賬,沒平。”驚醒時,床單一片溼冷。

結局在歲月中自然浮現。幾年後,村裡引進了竹編加工,磚廠舊址荒草叢生。地面仍泛潮氣,夜夜水聲淅瀝。老人對孫輩講故事:“水填得平,賬填不平。”許長生的魚款,按一塊五一斤計,塘裡少說五六百斤魚,該有八九百元。錢不知所蹤,人亦無蹤。村民說,這是因果。無人能解釋那些異象根源,它們無端而生,縈繞不散。惡人得了報應,善人雖亡,卻似以另一種方式守著那隻“眼睛”。如今,塘眼已閉,但有什麼東西始終睜著,默視村莊晨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