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24章 換娃兒(下)(1)

作者:凡夢散人·9天前

趙小寶死後第七天,趙大富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沉在水底,四周幽綠,光線微弱。他看見無數嬰兒蜷縮在淤泥中,有的已成白骨,小小的顱骨空洞地望著上方;有的尚帶皮肉,皮膚泡得腫脹發白。她們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他。

最前面那個嬰兒遊了過來——是趙小妹,他親手讓劉嬸處理掉的第三個女兒。她比其他嬰靈清晰些,小臉還能看出輪廓。她游到趙大富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冰涼刺骨。

“爹,”她開口,聲音細如蚊蚋,卻清晰入耳,“你為什麼不要我?”

趙大富想說話,水灌進口鼻。他掙扎著上浮,卻被無數雙小手抓住腳踝往下拽。那些手細小卻力大無窮,指甲深深掐進他肉裡。他低頭看,水下密密麻麻全是嬰兒,層層疊疊,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還給我……”她們齊聲說,聲音重疊如潮水,“把我的命……還給我……”

趙大富驚醒,渾身溼透,分不清是汗是水。窗外天還沒亮,他喘著粗氣坐起身,摸向枕下的殺豬刀——刀還在。可當他低頭時,看見自己腳踝上赫然有幾道青紫指痕,細小如嬰孩。

那天起,趙大富開始迅速衰老。頭髮大把脫落,腰背佝僂下去,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他不再去縣城做生意,整天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盯著牆上趙小寶的遺照。照片裡孩子笑得天真,可趙大富總覺得那笑容在變化,有時陰冷,有時怨毒。

李氏變得沉默寡言,每天機械地做飯、打掃,眼神空洞。她偶爾會去後院那棵棗樹下發呆——據劉嬸生前透露,趙小妹的胎盤就埋在那裡。有天趙大富聽見她在樹下低聲哼唱,調子是本地哄孩子的童謠,詞卻改了:

“石溪塘,深又深,底下住著冤死的人。小手白,眼睛黑,等著爹爹來認親……”

趙大富衝出去扇了她一耳光:“閉嘴!再唱我打死你!”

李氏不哭不鬧,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近乎憐憫的東西。趙大富被她看得發毛,摔門進屋。

青石村的人口在兩個月內少了一半。學校關了,村小唯一的老教師收拾行李離開那天,對前來送行的幾個老人說:“這村子……氣數盡了。”沒人反駁。

還留在村裡的,大多是走不動的老人和幾戶不信邪的愣頭青。村西頭的老光棍陳三就是其中之一。他五十多歲,沒娶過親,自然沒換過娃。有天喝醉了在村口嚷嚷:“什麼冤魂索命!我看就是有人裝神弄鬼!老子今晚就去水塘邊守著,看看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幾個老人勸他,陳三不聽,拎著酒瓶和手電筒真去了。那晚月黑風高,村裡沒人敢睡,都豎著耳朵聽動靜。

子夜前後,水塘方向傳來一聲淒厲慘叫。不是陳三的聲音——那聲音尖細稚嫩,像嬰兒的啼哭,卻扭曲得不成調。隨後是重物落水聲,撲通,很大一聲。

第二天,村民在水塘邊找到陳三的手電筒,還亮著,光柱斜照向水面。塘邊泥地上有兩行腳印:一行是陳三的解放鞋印,深而亂;另一行……是赤足小腳印,從水邊延伸到陳三腳印旁,然後消失。

陳三的屍體三天後才浮起。撈上來時,人們看見他雙眼圓睜,臉上佈滿細小的抓痕,脖子上纏著一縷水草——水草裡編進了幾縷黑色胎毛。

這件事成了壓垮青石村的最後一根稻草。還能走的人家連夜打包,雞鴨牲畜都顧不上,天沒亮就拖家帶口出山。到農曆十月底,村裡只剩下不到二十戶,都是老弱病殘。

趙大富仍然沒走。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試過幾次,每次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就像被無形的牆擋住,頭痛欲裂,喘不過氣。李氏也走不了,她變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會哭著求趙大富帶她離開,糊塗時就坐在門檻上,對著空氣喃喃:“小寶,小妹,娘在這兒……”

十一月初七,立冬。山裡下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響。趙大富坐在冰冷的堂屋裡,看著櫃子上那沓錢——三千多塊,在當年是筆鉅款,如今卻連一張都花不出去。村裡小賣部早關了,出山的路被雪封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那時他十五歲,父親拉著他的手說:“大富,咱們趙家三代單傳,到你這裡,香火不能斷。記住,對得起祖宗比什麼都重要。”

“對得起祖宗……”趙大富喃喃重複,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屋裡迴盪,蒼涼得像狼嚎,“我有了兒子,可兒子死了!我有了錢,可錢買不回命!祖宗?祖宗在地下看得見嗎?!”

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這是趙小寶死後他第一次哭,哭得撕心裂肺,像個孩子。

深夜,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積雪泛著冷藍的光。趙大富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門,往後山去。雪地上留下他一深一淺的腳印。路過劉嬸家時,他看見門窗都被木板釘死,像口棺材。

水塘結了層薄冰,冰下深黑,看不見底。趙大富站在塘邊,想起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父親來這兒“處理”妹妹。那時他七歲,躲在父親身後,看著那個襁褓沉下去,水花很小。父親摸著他的頭說:“別怕,這是為了趙家。”

為了趙家。

趙大富緩緩跪下,膝蓋陷進雪裡。他對著水塘磕了三個頭,每個都重重砸在凍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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