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們……爹錯了。”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顫抖,“爹不該……爹不該啊……”
水面忽然有了動靜。薄冰裂開細紋,從中心一點擴散開。接著,一隻蒼白的小手破冰而出,懸在水面上方。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數十隻、上百隻小手伸出水面,密密麻麻,像一片慘白的蘆葦。
那些手緩緩擺動,指尖朝趙大富勾了勾。
趙大富渾身僵硬,想跑,腳卻像生了根。他看見水面下浮起一張張小臉,腫脹變形,但眼睛都看著他。最前面的那張臉他最熟悉——趙小妹,她比其他嬰靈更清晰些,甚至能看出嘴角有個小梨渦,像李氏。
她張開嘴,水泡咕嘟咕嘟冒上來。聲音直接鑽進趙大富腦子裡:
“爹,下來吧。下面……好冷啊……”
趙大富忽然平靜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整理了下衣襟。然後,一步一步走進水塘。薄冰在腳下碎裂,刺骨的冷水漫過腳踝、膝蓋、腰際。他打了個寒顫,卻沒停。
水淹到胸口時,那些小手圍了上來,輕輕拉住他的衣服,像要攙扶他。趙大富低頭,看見趙小妹就在他面前,仰著小臉,眼睛烏黑。
“爹來陪你們了。”他說。
水沒過頭頂的瞬間,他聽見岸上傳來李氏的尖叫。但他沒回頭,任由身體沉下去。無數小手託著他,緩緩沉向水底最深處。那裡,層層疊疊的嬰兒骸骨鋪成一張巨大的床,在幽綠的水光中泛著森白的光。
趙大富躺在那張“床”上,看著上方漸漸模糊的水面光暈。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他忽然想:如果當年留下女兒,現在會不會有個貼心的小棉襖,在冬天給他縫棉襖、煨熱酒?
沒有答案了。黑暗吞沒了一切。
李氏是第二天中午找到塘邊的。她看見雪地上趙大富的腳印徑直通入水中,水面已重新結冰,平整如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呆呆站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著笑著開始脫衣服——棉襖、毛衣、褲子,一件件丟在雪地上,直到只剩單衣。
然後她赤腳踩上冰面,冰很滑,她踉蹌了一下,站穩,繼續往前走。走到水塘中央,她跪下來,用拳頭捶打冰面。
“小寶!小妹!娘來了!開門啊!”
冰面咔咔作響。李氏不管,繼續捶打,手砸出血,染紅了冰。終於,冰裂開了。她低頭,看見冰下深處,趙大富的臉正貼在那兒,眼睛睜著,嘴微微張開。他身邊擠滿了小小的影子,其中一個游過來,隔著冰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是趙小妹。她在水下對李氏笑了。
李氏也笑了,俯身抱住那塊冰,彷彿在擁抱女兒。冰面徹底碎裂,她沉了下去,沒有掙扎。
三個月後,春暖花開時,幾個縣裡來的幹部進山調查“青石村整村搬遷事件”。他們找到的幾乎是座空村,雜草已長到膝蓋高。村裡只剩三個走不動的老人,問什麼都搖頭不說話。
帶隊的是個年輕幹事,姓王。他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來到石溪水塘邊。塘水碧綠,深不見底。小王蹲下身,想掬水洗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見水裡有什麼在動。
不是魚。是影子,小小的,一團團,在水草間緩緩飄蕩。其中一個飄近水面,他看清了:是個嬰兒的形狀,蜷縮著,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小王嚇得跌坐在地。同行的老會計扶起他,低聲說:“走吧,這地方……邪性。”
他們匆匆離開。下山路上,小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的青石村靜臥在山坳裡,水塘像隻眼睛,冷冷注視著天空。風穿過空屋破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無數嬰孩在哭。
後來縣誌辦記載:“青石村因地處地質災害頻發區,於一九九九年整體搬遷。”只有山裡老輩人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他們會告誡後輩:別去青石村,尤其別靠近那個水塘。那裡沉著的不僅是女嬰的冤魂,更是一整個村莊的罪與罰。
命不是商品,無法交換;債遲早要還,無人可逃。石溪水塘如今依舊深綠,雨季漲水,旱季退去。但村裡老人說,無論水位如何變化,塘邊那棵老柳樹下,總有一圈地面是溼的,像永遠擦不幹的淚痕。
偶爾有不知情的採藥人路過,會在塘邊歇腳。若是在黃昏時分,他們有時會聽見水裡傳來細碎的聲響,像嬰兒牙牙學語,又像許多小手在輕輕拍打水面。這時就得趕緊離開——因為那意味著,水下的“她們”醒了。
而“她們”的債,還沒討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