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想了想，點點頭：“我去說。”
李叔找到謝桂蘭時，她正在家裡泡胖大海潤嗓子，準備晚上王家的第二場哭喪。聽完李叔的來意，她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哭韓老漢？”謝桂蘭尖聲說，“李叔，你莫不是糊塗了？那是個什麼光景？沒親沒故，窮得叮噹響，屍體都讓狗啃了！晦氣沖天！我們去哭？衝撞了祖師爺，往後還怎麼接活？”
“桂蘭妹子，”李叔好言相勸，“老韓頭在村裡幾十年，不容易。現在死得這麼慘，哭兩聲，送他一程，也是積陰德。錢……村裡各家湊點，你看十塊錢行不？”
“十塊？”謝桂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李叔，王家一場五百！你拿十塊錢打發叫花子呢？再說了，那是橫死，臉都爛了，這種喪事最不吉利，給多少錢我都不去！”
“話不能這麼說……”李叔還想爭取。
“沒什麼好說的！”謝桂蘭斬釘截鐵，“我的團裡，誰都不準去！誰去，以後就別跟著我幹了！”她掃了一眼院裡另外幾個正在休息的哭喪團成員，目光帶著威脅。女人們都低下頭，不敢說話。她們知道，離了謝婆，這營生就接不到高價活了。
李叔碰了一鼻子灰，嘆著氣走了。謝桂蘭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窮鬼事情多！”
最終，韓老漢的屍體被那捲破席子裹著，由李叔和幾個後生抬到了村後的亂葬崗。那是一片荒坡，雜草叢生，埋的大多是夭折的孩子、無主的外鄉人，或者像韓老漢這樣的孤寡。沒有儀式，沒有哭聲，連張紙錢都沒燒。幾個人挖了個淺坑，把席子卷放進去，匆匆填上土。剛埋完，天就下起了小雨，冰涼的雨絲打在新鮮的墳土上，很快就讓那小土包塌陷下去一塊，更像一個隨意丟棄的土堆。
李叔站在墳前，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老韓兄弟，對不住了。下輩子投個好胎吧。”說完，帶著人匆匆下山。雨漸漸大了，沖刷著墳頭的浮土，也沖走了地上雜亂的腳印。
埋韓老漢那天下午，謝桂蘭帶著她的哭喪團在王大戶家哭得聲震屋瓦，收到了不少圍觀者的嘖嘖稱讚。王建很滿意，又給團裡每人發了包好煙。謝桂蘭捏著煙，心裡那點因為拒絕李叔而產生的不安，早就被實實在在的收穫衝得無影無蹤。
她不知道，也不關心，那個荒涼的山坡上，雨水正滲進淺淺的墳坑，浸溼了破席，浸溼了那具殘缺冰冷的身體。更不知道，村裡一些老人晚上聚在一起，抽著旱菸，憂心忡忡地議論：
“韓老漢死得冤啊，沒人哭喪，魂怕是過不了奈何橋。”
“謝婆這事做得太絕，要遭報應的。”
“聽說橫死又無人送終的魂，會變成地縛靈，在死的地方徘徊……”
這些議論被夜風吹散，沒人在意。孝憫莊的日子，表面上依舊沿著貧困卻熱鬧的軌道前行，哭喪團的生意反而因為王家這場風光的喪事，更加紅火了。只是，從那天起，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村後的荒山上，那座低矮的新墳，在夜色和雨水中，靜默地存在著，像一道剛剛劃開的、細微的傷口。
日子不緊不慢地翻篇，轉眼入了深冬。孝憫莊的山野一片枯黃，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哨音，像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謝桂蘭的哭喪團越發忙碌。王大戶的喪事成了活廣告，鄰近村子甚至鎮上，都有人家來請。價錢也水漲船高，尋常人家出一兩百，富裕點的人家，謝桂蘭敢開口要八百、一千。她的錢包鼓了起來，臉上難得有了點紅潤，說話底氣更足了，指揮團裡的女人也更加說一不二。
團裡一共五個固定成員，除了謝桂蘭，還有四個：
張嬸：五十歲，丈夫早年在煤礦出事沒了，兒子不爭氣，賭錢欠債跑了，她哭起來帶著一股真實的怨苦，感染力強。
李寡婦：四十五歲，男人病死的，獨自帶個女兒，女兒在縣城讀高中，開銷大，她哭喪純粹為了錢，眼淚靠掐大腿。
趙嫂：四十八歲，嗓門洪亮，能哭出各種花樣，是謝桂蘭的得力助手，但膽子小。
錢婆婆：年紀最大，快六十了，眼睛不好，但經驗豐富，能哭出那種悠長哀慼的調子，適合營造氣氛。
謝桂蘭是絕對的核心和大腦。她不僅哭功最好，還負責接活、談價錢、分配收入。她定下規矩：接活必須她同意，收入她拿大頭，哭喪時的站位、次序、臺詞（她們私下裡確實有一套常用的哭詞和套路）都由她安排。女人們雖然私下偶爾抱怨謝桂蘭太獨，但想到離了她確實接不到好活，也就忍了。
這段時間，謝桂蘭接連推掉了好幾樁“不划算”的生意。村南頭一個老光棍死了，鄰居湊了三十塊錢想請她們去哭兩聲，謝桂蘭嫌少，沒去。鄰村一個孩子夭折，家裡窮，只出得起五十，謝桂蘭覺得哭小孩“不吉利”，也推了。她越來越清楚自己的“市場定位”：專做富人生意，場面大，報酬高，哭得也“有價值”。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謝桂蘭覺得自己最近容易累。晚上睡覺也不踏實，老是做夢，夢裡光怪陸離，醒來又記不清。有次她對著鏡子梳頭，發現臉頰的肉似乎凹下去了一些，眼窩也更深了，看著有點瘮人。她安慰自己，是哭喪累的，費嗓子也費精神。
怪事是從王大戶“頭七”之後開始的。
王家按規矩辦了頭七儀式，謝桂蘭的哭喪團自然也去了，又賺了一筆。可儀式後沒兩天，王家那個存放雜物和農具的舊倉庫，夜裡莫名其妙起了火。火不大，很快被撲滅，只燒掉了一些舊木料和柴草。但清理的時候，王建發現倉庫角落裡，多了一口薄皮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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