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再也不肯睡床,抱著被子縮在客廳角落。天亮時,兒子發現他蜷成一團,已經沒氣了。屍體奇冷,皮膚上佈滿了雞皮疙瘩,像是凍死的。可那是六月中旬,縣城夜裡也有二十度。
訊息傳回村裡,炸開了鍋。
“凍鬼索命”的說法越傳越廣。老人說,冤死的人如果死在極寒中,怨氣就會化成寒氣,跟著害她的人,直到把他們也拖進冰窟。
李文海成了驚弓之鳥。他請了神婆做法事,在老宅門口燒紙磕頭。神婆又給了他一道符,讓他貼身帶著。可夜裡他還是冷,符咒像塊冰,貼在心口發寒。
他試圖賣掉老宅,但風聲已經傳開,沒人敢接。連陳木匠都搬走了,說夜裡總聽見老太太咳嗽,孩子老是哭。
七月十五,中元節。
那天奇熱,午後下了一場暴雨,傍晚才停。空氣又溼又悶,像在蒸籠裡。
李文海沒去上墳。他早早鎖了院門,檢查了每扇窗戶。妻子帶兒子回孃家了,家裡只剩他一人。天黑後,他點了三盞油燈,分別放在堂屋、臥室和門口。
子夜時分,風忽然大了。
不是夏夜的暖風,是刺骨的寒風,從門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火焰亂晃。李文海裹緊被子,牙齒打顫。他聽見窗戶紙嘩啦作響,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劃。
“誰?”他顫聲問。
沒有回答。
但窗戶紙上,慢慢出現了一個影子。佝僂著背,頭髮散亂,側著臉,像是貼在窗外往裡看。
李文海想喊,嗓子像被冰堵住,發不出聲。他想動,身體僵在床上,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影子動了,慢慢轉向他。窗戶紙映出一張模糊的臉,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然後,他聽見了咳嗽聲。蒼老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就在窗外,就在耳邊。
油燈噗地滅了。
黑暗吞沒一切。寒冷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被子,鑽進皮膚,鑽進骨頭。李文海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抓住了他的腳踝,順著小腿往上爬。
他想起了埋周蘭英那天,土落在席子上的聲音。
噗。噗。噗。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鄰居見李家院門一直沒開,覺得不對勁,翻牆進去。堂屋門虛掩著,推開一看,李文海直挺挺躺在床上,蓋著厚棉被。
“李會計,天這麼熱還蓋被子?”
沒有回應。
鄰居走近,看清了李文海的臉——青紫色,嘴唇烏黑,眼睛圓睜,瞳孔渙散。更駭人的是,他的頭髮、眉毛、睫毛上,結滿細密的霜花。被褥表面也有一層薄霜,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那時是盛夏清晨,室溫至少二十五度。
訊息像野火般燒遍全村。人們聚在老宅外,不敢進去,只遠遠看著。有老人跪下來磕頭,唸叨著“冤有頭債有主”。
村支書——李文海的遠房叔叔——出面主持了喪事。下葬那天,抬棺的人說棺材奇重,像裡面裝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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