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嶺不是山,而是大巴山脈深處一個被挖空的殼子。
這裡的土是褐黑色的,終年滲著一股腥苦的煤焦油味。九十年代末,黑嶺的煤窯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其中最大的那個,叫“宏圖礦業”。說是宏圖,其實就是半山腰上一個幽深的黑洞,吞進去的是活生生的人,吐出來的是亮閃閃的票子。
那是1998年,百元大鈔上還印著四大偉人的頭像。在那樣一個命如草芥的年頭,黑嶺村的人都知道:進了黃老闆的窯,就是把魂兒押給了閻王爺。
黃老闆本名黃大發,滿臉橫肉,腰間總彆著一個真皮的大哥大。他這人信命,卻不信因果,辦公室裡供著關公,抽屜裡卻鎖著一疊喪良心的“生死合同”。
“阿強,這字你簽了,這五百塊預支工資你拿走。”黃大發吐出一圈煙霧,把一張紙推到了礦工阿強面前。
阿強才二十出頭,為了給家裡攢彩禮,剛下礦三個月。他看著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不全認識,但最底下的一行字卻像針一樣扎眼:“入井如入殮,生死不由天。若遇意外,皆屬自願,礦主無責。”
“黃老闆,這……這不太合適吧?”阿強縮著手,沒敢接筆。
“有什麼不合適的?”黃大發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摔出一疊鈔票,全是那種藍綠色的五十元面額,“黑嶺的規矩,不籤合同不準下井。你不籤,後面有的是人排隊。你那相好的翠花,不等你買三轉一響了?”
阿強咬了咬牙,在那個昏暗的土屋裡,在黃大發陰冷的注視下,蘸著劣質的硃砂紅泥,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一個碩大的紅手印。
那一刻,阿強覺得那紅印子像是一滴剛流出來的血。
1998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
那天雨大得邪乎,黑嶺的土松得像發了酵的麵包。老礦工都說這天不能下井,可黃大發為了趕那一批送往外省的焦炭,硬是拿著皮帶把礦工們往洞裡趕。
“誰敢曠工,這個月的獎金全扣!”
阿強跟著十幾個同鄉,揹著礦燈,沉默地鑽進了那個黑森森的洞口。下午三點,一聲悶雷在山谷炸響,緊接著,黑嶺礦區傳來了一聲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悶響——“轟隆”。
那不是雷聲,是山塌了。
當救援隊(其實就是村裡臨時組織的壯丁)趕到時,礦洞口已經完全塌方。黃大發站在雨裡,撐著一把黑傘,臉色青白交替。他不是在擔心底下的命,他是在算計那幾萬塊錢的賠償款。
“老闆,底下還有十二個人,阿強也在裡面!”有人喊。
黃大發盯著那塌陷的山體,猛地吸了一口煙,對手下吐出兩個字:“埋了。”
“可裡面可能還有活口……”
“我說,埋了!”黃大發的聲音透著一股狠戾,“就說遇到了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他們都簽了‘自願事故協議’。誰要是敢亂說,這輩子的工錢都別想領。”
他回過身,從保險櫃裡翻出那疊簽了紅手印的合同。在煤油燈下,那些紅手印彷彿變成了一個個猙獰的笑臉。他把合同一張張鋪開,開始大聲朗讀起來,像是在唸咒,又像是在給地底下的冤魂洗腦:
“……若遇意外,皆屬自願,礦主無責……聽見了嗎?是你們自願的,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頭七那天,黑嶺村開始出怪事。
黃大發的婆娘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忽然聽見水盆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她低頭一看,清澈的井水不知何時變成了渾濁的煤漿水,裡面還漂著一根斷掉的礦燈帶子。
緊接著,屋子裡響起了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是有人在耳邊機械地念書:“……入井如入殮,生死不由天……若遇意外……皆屬自願……”
是阿強的聲音,帶著礦井深處的溼冷和絕望。
黃大發被驚醒了。他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的枕頭上不知何時落了一層厚厚的煤灰。他瘋狂地拍打著,可那煤灰越拍越多,甚至鑽進了他的指甲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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