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深秋,秦嶺褶皺裡的紅柳寨被一場連綿的陰雨泡得發了黴。
這裡的土是紅的,像是被血浸過。寨子裡有個傳了百年的咒,說女子若是過了二十歲還不換貼出閣,就是地府裡漏掉的“孤蟬”,會吸乾父兄的財運,散掉宗族的風水。這種女人被喚作“敗家根”,是要被全村人唾棄的。
周春梅今年二十二了。
她生得細皮嫩肉,一雙眼睛像透亮的黑葡萄,可這美貌在紅柳寨不僅不是福氣,反倒是招災的引子。爹孃早些年開山炸石沒了,她和瞎眼奶奶守著三間破土房,靠納鞋底、賣山貨熬日子。
“春梅啊,不是大伯說你,你這歲數擱在旁人家,娃都能打醬油了。”
坐在門檻上的男人叫周大貴,是寨子裡的媒頭。他穿著一件油膩的中山裝,右手夾著一根劣質香菸,煙霧在他那張如老樹皮般的臉上散開。他名義上是春梅的大伯,實則是這方圓十里最狠心的“人販子”。
“劉瘸子雖然腿腳不便,可那是鎮上有名的‘富戶’。人家說了,只要你肯點頭,彩禮給這個數。”周大貴伸出三根手指,壓低了聲音,“三千塊!現鈔!”
一九九六年的三千塊,能在鎮上起一排紅磚房。
“我不嫁。”春梅停下手裡的針線,聲音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劉瘸子那是精神有毛病,上個老婆是被他生生打斷肋骨疼死的,我不去送命。”
周大貴臉上的笑肉眼可見地僵住了,他吐出一口濃痰,冷笑道:“由不得你。你是周家的種,這宗族的規矩大過天。你不嫁,就是成心想剋死你奶奶,想讓紅柳寨來年顆粒無收!”
那天深夜,周大貴的家裡燈火通明。
堂屋裡坐著幾個神色陰鷙的男人,那是村裡的幾個族長和壯勞力。桌上擺著三疊厚厚的百元大鈔,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泛著誘人的暗紅色。
“大貴,人要是鬧起來怎麼辦?”一個壯漢悶聲問。
周大貴數著錢,眼裡滿是貪婪:“鬧?紅柳寨的女人,哪家不是哭著進門的?綁了塞進轎子,到了劉家村,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翻出花來?這三千塊,咱們幾個分了,剩下的給春梅那瞎眼奶奶買兩袋糧,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就是紅柳寨。在這裡,女人的命不是命,是明碼標價的牲口,是平息山神憤怒的祭品。
第二日天未亮,春梅家的破木門被一腳踹開。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春梅在睡夢中被拽起,幾個粗壯的漢子不由分說,用麻繩將她的手腳反綁。她拼命掙扎,像一隻掉進蛛網的蝶。
“春梅!我的兒啊!”瞎眼奶奶跌跌撞撞地衝出屋,摸索著抱住一個壯漢的腿,“求求你們,放過這孩子吧,她是個苦命人啊……”
“老不死的,滾開!”周大貴心煩意亂,生怕耽誤了迎親的吉時。他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奶奶的胸口。
老人家紙糊般的身體倒飛出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磨盤的稜角上。
“砰”的一聲,春梅的世界安靜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奶奶的額角滲出紅得發黑的血,那雙渾濁的眼死死盯著她,最後一點光亮熄滅在晨霧裡。
“奶奶——!”
春梅的慘叫被一塊發黴的破布塞回了嗓子。她被鎖進了柴房,像一件貨物一樣,等待著夜裡的“交接”。
紅柳寨有個忌諱,送親不走正道,要走村後的荒墳溝。
老輩人說,那地方陰氣重,能壓住新娘子的“火氣”,讓她到了婆家後變得順從。其實誰都明白,那是為了防止被逼嫁的女子半路逃跑——荒墳溝全是亂石斷崖,掉下去就沒命。
那一夜,天黑得像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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