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欞,灑在金粉斑駁的佛像上。在佛像前,竟然跪著一圈“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早些年被慧成以“消災”為名騙光家產,最後貧病交加而死的王寡婦;是那個為了給孫子求“長命鎖”反倒溺死在河裡的老更夫;是那些因為相信慧成的“符水”而延誤病情夭折的孩童……
他們排成長隊,足足有十幾號,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散發著腐爛和潮溼的氣息。
李瘸子認得他們。
他們沒有哀號,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對著那尊假佛像磕頭。每磕一下,佛像的金粉就脫落一點,露出裡面黑漆漆、爛糟糟的木胎。
“苦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這聲音不是從嗓子裡發出來的,而是從這十幾具冤魂的怨氣裡凝結出來的。
他們跪成一個古怪的圓陣,那是“反咒”。在民俗裡,這叫“眾鬼請願”,請的不是佛,而是向地府狀告陽間的惡人。
李瘸子也跪了下來。他雖然腿瘸,但此刻他的魂靈卻是完整的。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
“慧成……”他無聲地念著。
那一夜,息念寺的檀香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屍臭味。
從那天起,慧成變了。
他不再能安穩地睡覺。每當他閉上眼,總覺得有無數根細長、冰冷的麻繩在勒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他夢見自己被剝光了衣服,全身塗滿金粉,像一尊木頭一樣立在大殿中央。而那些被他騙過的死鬼,正拿著刻刀,一刀一刀地從他身上往下剜肉。
“師父,你看我這命,轉得好嗎?”李瘸子的聲音在他耳畔吹氣。
慧成驚醒,渾身大汗淋漓。他以為是自己最近勞累過度,便想念經靜心。
可當他坐在蒲團上,敲響木魚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木魚敲出來的聲音,不再是“梆梆”的清脆聲,而像是人骨頭碎裂的悶響。
他張開口,想念《往生咒》,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被人用針線絞在了一起。無論他怎麼用力,發出來的都是那種乾嘔般的“嗬嗬”聲。
“妖孽!有妖孽害我!”慧成驚恐地打翻了功德箱,大洋散了一地。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佛像後,想去取他藏在那裡的錢財準備逃走。可當他開啟那隻暗箱時,他尖叫一聲,整個人癱倒在地。
箱子裡哪裡還有什麼大洋和法幣?
全是一張張被剪成人形的白紙。每一張紙上,都用乾涸的血跡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排在最上面的,正是:李瘸子。
而此時,寺門外,苦井村那些平日裡對他頂禮膜拜的“貴客”們,正一個個面色陰沉地等在陰影裡。








